第二十八章
朴氏夫妇回来的时恰好是深夜, 看到的是在床上沉入梦乡的女儿。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发现地下室异样的人家中的园丁——那里都是血，去拿工作器具的老园丁发现之后立刻告诉了家中的主人。
朴智恩醒来，父母就在她的身侧, 只不过他们都很生气, 没有了之前的亲昵。
他们怪她不知所谓跑到地下室玩闹。
他们看着她，表情很心疼。
朴智恩现在已经不知道他们心疼的是她, 还是浪费的血了。她愿意相信父母爱她，可她不敢。
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哭着告诉父母昨晚的真相, 父母对视着，笑了笑, 然后把她丢入了绞肉机。好多好多的肉泥，她最爱的爸爸妈妈把这些肉泥分成了好多份，放到不同的培养皿中。太阳升起的时候, 无数个朴智恩长了出来。
她恐慌地叫着爸爸妈妈。
无数个恐慌的朴智恩叫着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没有认出自己，因为每一个朴智恩都一模一样。朴智恩都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开始的那个朴智恩了。也许每一个朴智恩都像她一样, 认为自己才是朴智恩, 剩下的不过是……是什么呢？她们有什么区别呢？如果都是一样，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爸爸妈妈特别开心，就像他们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场那样。所有的朴智恩都被绑在实验台上, 抽着血。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原料不够啦！
妈妈皱着眉头。
爸爸说：“不要担心。”
“反正, 她会没事的。”
妈妈点头：“对。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我们还有这么多智恩啊。”
朴智恩瞬间从噩梦中醒来，捂着胃部哭泣。这天晚上她吓得肝胆俱碎, 发了一晚上的高烧。
但身体恢复的很快，谁都不知道她出了事。
这很好。朴智恩心中难过地想。
那天之后，朴智恩越来越排斥和人接触。
她奇妙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谁都不可以。
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配朴智恩的时间越来越少。可朴智恩被抽掉的血越来越多。父母用最精密的仪器测量者朴智恩的身体, 只要身体的数值超过一定指标就可以抽取鲜血。
最多的一次，朴智恩在一天之内被带进了实验室八回。
父母会很关心地传视讯给那些白大褂们，让他们轻一点，不要弄痛朴智恩。可是他们不会叫停。
朴智恩越来越沉默，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下去——痛苦麻木地被抽血、战战兢兢地保护自己，担心哪一天又多出一个朴智恩。
朴智恩真的很害怕，她甚至一度崩溃地想要告诉朴氏夫妇真相。可是一想到那个梦，她就只能哭着捂住自己的嘴巴。
命运终究还是给了朴智恩稍许机会。
父母收到的区域政府的通知，朴智恩获得了前往西兰洲学习的资格。
他们当然激烈的反对。
“我们只有智恩一个女儿，不想离她太远。”
“智恩很腼腆，不喜欢离开家。”
他们把话说得如此漂亮。朴智恩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所有物，该怎么样自然是有他们决定。
“智恩不想去的。”妈妈对朴智恩说。
朴智恩早就麻木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缝：“我……”
“你不想去！”父亲道。
于是他们把朴智恩关了起来，就连窗户上都加了围栏。妈妈也经常出现，把她的房间打扮的漂漂亮亮。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踏出房间一步。
最后的一点点幸运是朴智恩心中所有的光和亮。就算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也会抓住虚幻的火光。
朴智恩：“我不想去。”但她想学着投屏里的女人烹饪。
父亲很高兴。
朴智恩得到了可以去厨房的机会。
地面上的液体泛出金黄的色泽，在朴智恩的心底就像蜂蜜一样。脚边是空空的油罐。朴智恩第一次不怕痛了，用菜刀割下自己的一小片肉，丢到垃圾桶，让机器人运到垃圾站。然后她打开了用来炙烤鸭肉的喷枪，对着油滋滋地地面露出了笑。
火光冲天，等朴智恩的父母接收到消息时，他们的朴智恩早就不在了。
朴智恩为了这一天早就测试过，被火烤成焦炭的肉没有再成为人的资格。
肉片用了三天的时间长成了新的朴智恩。朴智恩睁开眼，鼻尖是垃圾的酸臭味，她在垃圾场找了一间破旧的衣服套上，直奔警察局。
全球划区制下实行基因登记制度，每个出生的个体都需要被登记基因。警察采集了朴智恩的头发，很快确认了朴智恩的身份。也查到了朴智恩前往西兰洲的资格和她的死亡证明。
“我想去上学，爸爸妈妈不同意。”朴智恩记得自己是这样对警察说的，“爸爸妈妈想把我藏起来，谁都找不到。被烧死的人不是我。”
她很少撒谎，谎话也错漏百出，可最后她还是被送来了西兰洲。
一开始大家都要接受体检。朴智恩有过很多的经验，知道自己该怎么减少残留的信息、避开暴露自己特殊的检查。
最后她被判定为g类，大家都只以为她的异变是可以快速愈合伤口。她只要不和人有太多的交流，就可以守住自己的秘密。
除此之外，她头一次可以自己思考今天想做什么并且付诸行动。
虽然地位很低，随时会被f类狙击，可她不怕。
“我喜欢这片土地。”朴智恩对着姜郁说，“这里让我感到轻松。起码我像个人了。我可以安排我自己的事情。”
姜郁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脑袋中回想起这座学校的诡异。只要靠近学校，学生就会产生变异。虞浅浅这样说，波利特姐弟也这样说，学校也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那朴智恩呢？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姜郁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朴智恩又开始说起来她的男朋友。第一次主动有人靠近她。总是被人做决定的朴智恩除了逃出家门的那一次，从来没有反抗过。但那个男孩提出说要当她的男朋友的时候，朴智恩同样没有拒绝。
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
男孩对她很好，很热烈。朴智恩觉得男孩真的爱她。她没想过男孩会吃了她。
她的男友不知道自己的女友到底拥有了什么诡异的变异，没有处理干净她的尸体。
朴智恩在第十一高的夜色中变成了很多个，死掉的肉块重新长出后的朴智恩记忆并不会同步，她们会变成单独的个体，按着被杀死前记忆的提示之下，重复起自相残杀的旧梦。
那天姜郁在树下撞见朴智恩再吃人手臂，便是朴智恩在为男友的粗心而善后。
朴智恩：“我带了刀。她打不过我，就跑了，只留下一个手臂。我只能在快点吃掉，然后你来了。”
她想到了那一天，有些放松地笑起来：“姜郁，我谢谢你。你那天问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朴智恩觉得姜郁就是她偶然发现的小小宝藏，她想要靠近她一点、再靠近她一点。明明是f类，居然肯和g类好声好气地讲话。看着冷冰冰地不好惹，其实脾气很好，对比上凉透了的第十一高，是温的。
又美丽有强大的姜郁，带着温度的姜郁。
朴智恩很想要。
姜郁是有朋友的。
这说明她不排斥外人的靠近，那她是不是也有机会成为姜郁的朋友？
朴智恩没有过朋友，充其量只有一个男朋友。可她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说朋友要真诚，第十一高的人说朋友必须有用。
于是朴智恩很真诚地把自己的一切告诉姜郁，很直白地展示给姜郁看，我的血，很有用。
这样姜郁就会和她做朋友了吧？
朴智恩期待地看着姜郁。
姜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他人的眼中会是一个发光体，也不会知道朴智恩想要站在她身边的狂热。朴智恩活到现在，肯定早就不是刚开始的那一个了，究竟死了多少个朴智恩，而这个朴智恩又是第几次的分支，这个问题姜郁没有去想，也想不通。
她只是觉得这个朴智恩和她当初突然想要邀请进入社团的朴智恩有些不同。
面前的朴智恩热切地看着她，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
姜郁似乎不经意地一提：“那天你给我血包时，手掌有伤口，现在还好吗？”
对面的朴智恩楞了一下，这是关心吗？
还是……朴智恩垂眸，试探？
她心里也清楚，如果说姜郁对朴智恩抱有善意，那么对象也仅仅是那一天她在树后看到的朴智恩。
她们就算本为一体，分开后也是不同的。朴智恩认为人的区分不在于□□，在于记忆。记忆就是塑造人的雕刀，哪怕记忆有那么一分一秒的偏差，那便是两个不同的人。
而姜郁感兴趣的对象仅仅只有一个。
是她吗？不是她吗？
朴智恩看着把头转向窗户的姜郁，捧起自己的咖啡。
咖啡杯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朴智恩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忘了，我伤口恢复的速度很快。”朴智恩眼中亮晶晶的，对姜郁的话表示欣喜，“我那天打完架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伤了，没想到你还想着。”
姜郁没有再说别的。
朴智恩终于对着姜郁说出了她一直在嘴边却未出口的话。
“姜郁，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
朴智恩的智脑突然发出震动嗡鸣。被打断了的朴智恩微微皱眉，拿出智脑。
智脑上传来来自叶教授的回拨留言。
他告诉姜郁：虞浅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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