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叶芷旌并不知道宁思瑶心中所想，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离愁别绪里。
可惜这会儿宁思瑶心里犹疑，叶芷旌这一番肺腑之言，在他的耳中竟好似逢场作戏一般！
叶芷旌见宁思瑶总也不说话，心里便有些急了。
这么多年，他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怕过。纵使战场上几进几出，满身伤疤，他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如今，面对着宁思瑶的时候，他心里竟然升腾起一阵恐惧。他变得畏首畏尾，他开始害怕分别。
他既怕自己的真心拿出来吓走了宁思瑶，可他更怕自己到死都没有办法让宁思瑶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宁思瑶的眼睛：阿瑶
他一直听陆孟来管宁思瑶叫阿瑶，那语气里的亲昵叫他心里作酸不已。
今儿既是分别，叶芷旌便是拼着冒犯宁思瑶的险儿，也要叫他一声阿瑶。
他怕宁思瑶生气，也怕和宁思瑶生离，更怕和他死别。
宁思瑶听他如此亲昵地叫自己，身子不由得一僵。他不确定叶芷旌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刚刚被人骗过，在感情上吃了亏的人，总是格外的谨慎。
这大抵也是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不让自己反复受同一种伤害。
因此听到叶芷旌如此亲昵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宁思瑶本该生气，本该翻身上马，本该不告而别。
这样，他才不会给到叶芷旌再一次伤害他的机会。
可是，他做不到。
是的，宁思瑶做不到。叶芷旌一直对他很好，好到他心里隐隐地担忧，这一切也都是假的。
这会儿他要走了，也不知道何时能顾再见到叶芷旌。战场上的分别，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宁思瑶硬不下心肠，叶芷旌却反而得寸进尺起来。
他大胆地握住了宁思瑶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等我罢，待这里的事情一解决，我马上便回京都来找你。我们，我们要做一辈子的——
好兄弟！宁思瑶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又强调了一遍：一辈子的好兄弟！
叶芷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登时一个错愕。待他回过神来，眼神里更是浸透了忧伤：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难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全没有了平时的傲气。
宁思瑶看他这个样儿，心里不禁一阵难受，鬼使神差的，他竟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是对我，还是对她？
我是否只是她的一个替代品？
她？叶芷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傅姑娘，你的未婚妻，天下第一才女。宁思瑶一字一顿道，除我之外，你是否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读书人？
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同样是读书人的替代品？宁思瑶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禁低了下去，他的头也低了下去，目光更是只敢落在地上。
你在说什么？叶芷旌这才弄明白宁思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伸手捧住了宁思瑶的面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道，我认识你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由始至终，我想的只有你一个。叶芷旌看着宁思瑶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若是说了假话，或是有半个字是欺瞒你的，就叫我来日死在呼颜族的刀下！
别——宁思瑶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我从没有说过你是在骗我，你好端端儿的发什么誓！算不得数的！
嘴唇上传来了他的手指细腻柔滑的触感，叶芷旌只觉得心中一动。
他还想说什么，可是宁思瑶急急道：我这便回去了，他日和你有缘在京都相见罢！
我们，我们始终是好兄弟！他急急地吐出了这句话，说起来快得几乎抽去了所有的脊梁骨。
随后，宁思瑶便向叶芷旌告辞，这就翻身上马而去。
冰天雪地里，只留下叶芷旌一个人在雪地里看着宁思瑶遥遥远去的背影
宁思瑶说走就走，说到底只是因为他和叶芷旌的事情总归还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宁思瑶觉得自己尚能掌控此事，总不至于走了大褶儿。
可是，孟来大哥哥的事情他就不敢确定了。
此番与陆孟来重遇，本来就是化外之想。其实，宁思瑶并不是宁砚泠。
对他来说，陆孟来不过只是儿时学堂里的一个大哥哥，他那时年纪又小，胆子又小，正是抗拒大孩子的时候。
陆孟来之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多是比陌生人稍微亲近那么点儿。
可是另一方面，宁思瑶心里又很清楚，陆孟来和宁砚泠，他们二人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都是不一般的。
宁思瑶还记得那年上京前的大雨，宁砚泠在雨中呆立良久，最后是被宁修远硬抱上了马车。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姐姐在磨蹭什么。如今他已经知道了，那个时候宁砚泠等的就是陆孟来。
倘若这事是宁砚泠的一厢情愿也就罢了，偏偏在重遇了陆孟来之后，宁思瑶极为罕见地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时候陆孟来年纪不大，却能为了宁砚泠而豁出去，和欺负了宁砚泠的孩子扭打在一起。
尤其是他将那头绳抢回来了以后，小心翼翼地系在宁砚泠的发上的样子。其实宁砚泠在他心里，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年少时候的同窗。
就在前两日，宁思瑶走之前，陆孟来又特意来主帐寻他。那会儿叶芷旌不在，可陆孟来也不欲留在主帐里，只求着宁思瑶跟他到大营外面去一叙。
于是，宁思瑶便跟着他去了上回去过的那个结了冻的湖边。
孟来大哥哥二人甫一站定，宁思瑶忖度着便开了口。
嗯。陆孟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在想什么事情，宁思瑶不必问也知道，这会儿若是再开口问上一句找我何事？未免多此一问了。
于是，宁思瑶叹了口气道：咱们哥俩从小儿一起长大，孟来大哥哥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听了这话，陆孟来的面上不禁红了一下。
看他这幅模样，宁思瑶心里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却也像落下了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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