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带周贵才到了梁弼的书房跟前,毕恭毕敬道:此处便是我家老爷的书房了,周先生请进罢。
说罢,又抬起头,那黑黑亮亮湿漉漉的眼睛像小狗摇尾乞怜一般地看着周贵才。
周贵才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罢了,怪可怜见的,我自己进去罢。
他知道那小厮还是不放心,忧心他跟梁弼说些什么,将自己给撵了出去。
可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周贵才又怎么会做呢?他不过是想吓吓那小厮,出出方才那口恶气罢了。
要真在梁弼面前告状,硬将那小厮撵出去。他还担心那小厮将他来找梁弼的事情说出去呢!
施恩与敲打,都要恰到好处,这是周贵才从张太妃那里学来的。
这么想着,他踏上了那青石板的台阶,轻轻叩响了那略微有些掉漆的雕花朱木门。
进来罢。里头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就是梁弼罢。
不知为什么,周贵才的心仿佛被揪紧了一般,那紧张的感觉从心里升腾起来,使他的喉头发紧。
咕咚,咕咚——他狠狠地咽了两口口水,推开门,这便走了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如黄豆粒一般大的油灯,麻黄的窗户纸遮挡了光亮,房里倒比外头还暗上几分。
周贵才眯起眼睛,这才适应房里的光亮。他四下里一环顾,便看到了书架前站着的梁弼——
在下周贵才,给梁大人请安了。他打着千儿,却并不下跪。
梁弼放下手中的书,道:周老板不必多礼。
其实周贵才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怎么能说是多礼,即便说是礼数不足都不为过。
可是他毕竟是张太妃的人,虽然是那见不得光的人,可总算是张太妃的亲信,便有几分恃宠而骄。
梁弼是读书人,原是瞧不起这些奴才的。可是方才那小厮进来回报的时候,他已经看出来了——他家的下人慢待了周贵才。
因而周贵才这会儿无礼些,他也容让了。
更何况这会儿天都没有大亮,周贵才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他府上来一通无礼,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于是,梁弼问道:周老板冒夜而来,可有要事?
是——
周贵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嘴唇,踌躇着不知从何处说起。
有话就说罢。梁弼瞧出他的窘态,便向那桌上的茶盘里取了一个茶杯,又从紫砂小茶壶里倒了一盅热茶,递到周贵才的手中。
一线热气氤氲着,周贵才呷了一口,只觉得自喉舌到腹中,升腾起一阵暖意,也定了他的心神。
那日咳咳,按着张老娘娘的吩咐,咳咳我去找了陈继长。周贵才咳嗽了几声,吞吞吐吐地说道。
梁弼并没有问张太妃找陈就学何事,他心里清楚得很,张太妃想让他知道的事情,周贵才自然会告诉他。
倘若张太妃有意要瞒他,他问了也没用。因此,他索性闭了嘴,只静静地听,并不出一声儿。
原是张老娘娘想让陈继长上疏,为那怀孕的选侍请封——
什么?怀孕的选侍!梁弼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谁怀孕了!
周贵才没想到梁弼以次辅之尊,说话竟会如此失态,不由得一愣,待回过神来才道:听说是太后娘娘二门外的伺候,不知怎么就怀上了。
梁弼面上的表情简直痛心疾首!
自楚皇还是皇子的时候,先皇就将梁弼点了詹事。楚皇可算是梁弼一手教养长大的,梁弼对他寄予厚望,希图他做一个太宗皇帝那般的明君。
明君怎么会和自己母亲宫里的人拉扯不清呢?这要是传出去了那还了得!
梁弼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亏得周贵才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一头歪倒。
他抓着周贵才的袖子,着急问道:陛下没有给她封妃?陈继长答应上疏了么?
周贵才摇摇头:正是陛下不答应封妃,张老娘娘这才找了陈继长,想让他上疏。
可是,可是那陈继长非但不答应!周贵才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咬牙切齿,还,还威胁张老娘娘不准插手此事,否则的话他就要咱们这么些年做下的事情都抖漏出来!
不瞒梁大人在下的外甥如今已经落在他们的手里了!
周贵才大约是怕梁弼受的刺激还不够多,竟将这些事情一骨碌脑儿全部扣下来。
一时间,直将梁弼捶得几乎不曾死过去。
但见他面如死灰,嘴唇嗫嚅着道:那,那便如何是好?咱们这么多年谋划如今当真要毁于一旦了么?
周贵才听了也是心酸,叹气道: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冷静下来想想罢,此事也未尝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梁弼此时当真犹如溺水之人,抓着周贵才犹如那救命的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手了。
周贵才皮肉受罪,疼得呲牙裂嘴道:你,你先放开我!
那梁弼这才发现,自己连皮带肉地,死死捏着周贵才的两条胳膊。
他慌忙松手,问道:你快说罢!
梁大人,你且想一想!周贵才一边儿揉着俩胳膊,一边儿道,那陈继长若是想摆布我们,又何须将这些事都告诉我们?
他只管上一道密疏,跟陛下说了去罢!
如今他先跟我们说了,倒似在提醒我们一般。依我看,咱们的对头未必是他。
那现下到底该如何是好?梁弼的心头燃起一丝希望,他生怕这火苗又熄灭了,忙急急地问道。
这时候周贵才反倒有些迟疑了,他缓缓道:说实话,此事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经不是你我能解决了的。我想着还是得告诉张老娘娘,由她去决断罢!
那你倒是给她说去啊!梁弼着急道。
周贵才苦笑道:咱们被人盯上了,我如何敢直接将那话儿递进去?这不来找梁大人了么?
找我?梁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口里只重复着周贵才的话。
是——,此事恐怕还得麻烦贤嫔娘娘了。
我女儿?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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