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砚泠没有想到张太妃会过来，倒不如说，她没有想到张太妃也会为李太后所驱使。
以往的时候，但凡有些什么事情，来的总是李公公。
偶尔唐嬷嬷也会来，再不然就是陈嬷嬷——她们是李太后的人，为太后奔波效命，实属平常。
可是张太妃却不是的，她虽然同李太后共居萱室殿，但是明面儿上谁也不会认为她是李太后的人。
张太妃是先皇的康妃，但并不是宠妃。神宗皇帝从头至尾，并没有特别宠信过后宫哪个嫔妃。
无论是艳绝六宫的陈顺妃，还是长袖善舞的张康妃，甚至是诞下皇长子，位极副皇后的李皇贵妃。
她们只能得到自己的须臾，却得不到先皇的永恒。因为终其一生，先皇只对先汪皇后情深似海。
只可惜，史书里永远都不会记载这些。
不过，内侍将这些情意都化为只言片语隐藏在字里行间，记于内起居注上。
宁砚泠细细地读过内起居注，甚至她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将内起居注如此细读过的人。
她感受到了其中绵绵的情思，这也给了她幻想——即便是天子，有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也是可以只钟情于一人的。
虽然她从来不奢望楚皇也会如此，可是内心深处依然有些许的期待。
只是现实实在是太过冰冷，何欢的出现给了她迎头痛击。即便那日她与楚皇互诉衷情，可是有些终究是破镜重圆有裂隙。
宁砚泠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心里便又要隐隐作痛。
昨日，李太后的话仿佛一把利刃，将她那早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心又剌出一道道血痕，至今未愈。
这会儿张太妃又来了，她来做甚么？给李太后当说客么？
宁砚泠不再猜测，着了绿袖直将张太妃请进来。
张太妃带了绯霞，她是头一次来这瑶华宫。她见了宁砚泠，宁砚泠只微微低下身子去行礼，口里道：太妃娘娘驾到，本该亲自恭迎。奈何臣妾身子不适，失礼之处还望太妃娘娘多多包涵。
她口里说着这样的话，可是却连脚步也不见挪动半分。张太妃心知肚明，宁砚泠不恨李太后就不错了，对自己实在也是热情不起来。
张太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她是太妃，是先皇的妃子，至多算是楚皇的庶母。
可是楚皇有嫡母先汪皇后，有生母李太后。对于自己这个庶母，也不过是表面上的恭敬。所以张太妃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后宫也从来不摆什么架子。
就算她在宁砚泠这里遭了冷遇，但是出了这瑶华宫的门，没有人会听到她讲宁砚泠半个字的不是。
在张太妃看来，只有李太后那样心里没个成算的人才会对宁砚泠不客气。
宁砚泠虽然份位不高，可是她在楚皇心里的地位很高。张太妃可以想见，宁砚泠将来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嫔御而已。
平日里她并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宁砚泠，因此这次她早就想好了，定要好好把握！
她既是这么想的，又如何会介怀宁砚泠对她冷淡？宁砚泠不招呼她，她便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下。离宁砚泠不是很近，可也算不上远，恰好在不用气力讲话就能听得清楚的位置，声音也不算轻也不算响，如此便是正好了。
二人稍一寒暄，这便开始了：
我知道，陛下和那何欢姑娘的事一定令你很难过。张太妃的轻声细语，仿佛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地拂过宁砚泠的心尖。
这个样子说话，任谁也不会觉得难过，更不会觉得被冒犯。张太妃比之李太后，真是有天壤之别！
宁砚泠已觉不出难过，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张太妃又道：好孩子，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
先皇还在的时候，最爱的就先汪皇后。他们少年夫妻，结缡十数载，情真意切。张太妃似乎是在说一个故事，可是提到先皇的时候，她的语调是那么轻柔，依然饱含着浓浓的情思。
宁砚泠有些听呆了，她以为张太妃必是来劝她的，无论兜多大的圈子，最后还是要来劝她的。
可是张太妃却在那里道：若说先皇的情意如同那十五的月光，那么先汪皇后独得九分，陈顺妃与我，不过分那一分。
她的语气里竟听不出一丝怨望。宁砚泠想，张太妃若不是大度至极之人，那便是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美好张太妃说着说着，眼里竟是水光潋滟。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对往昔美好生活的怀念。
宁砚泠想，是了，那便是先皇实在是甚爱先汪皇后，先皇的后宫心里头都知道争不过，因此只剩下感激了。
可是张太妃猛的语气一沉，突然有一天，先汪皇后就提了聚墨馆里的一个小宫女做选侍。
聚墨馆里的小宫女宁砚泠已经猜到那是谁了。
她叫李萍儿，就是当今太后！张太妃的语气仍然沉静，可是眼里那些情意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先是做选侍，得伴君侧。再后来就成了昭仪先皇简直像是被她迷住了一般，没多久又晋她为僖嫔。
张太妃的语速愈来愈快：她和陈顺妃同时怀有身孕先皇高兴得不得了，甚至当众说了，谁先生下皇长子，就立为太子！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罢。张太妃看着宁砚泠的眼睛，陈顺妃的孩子生下来不过半日就夭折了，僖嫔的孩子却活了！
先皇晋她为妃，虽然孩子被先汪皇后抱走了，可是没过两年她又生了皇三子，也就是广陵王。
张太妃叹了口气，隐隐的似乎是在咬牙切齿：又过了三四年，先汪皇后一病薨逝。被抢走的太子又落回了她的手中，而那个时候，她早就是皇贵妃，统摄六宫，暂代皇后。
这是李太后的发家史，宁砚泠自己也在内起居注上看到过，零零碎碎的也听了不少人提起过。
对于这一段往事，她早就拼凑出来了，只摸不透张太妃今日为何又旧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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