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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月白水清云中雀

    宁思瑶的信叫宁砚泠看了,不禁泪流满面。

    一方面,她心里难过。一直以来,她都为没能见到宁修远最后一面而耿耿于怀。

    她心里无法原谅自己,父亲落难。她丝毫没有帮上忙,更劝父亲辞官,放弃了毕生的理想。

    在宁砚泠的心里,只觉得父亲不知如何责怪自己,更觉得是自己害得父亲抑郁而终。

    没想,宁思瑶却告诉她,父亲从来都没有怪过她。甚至到了最后的时候,父亲还不住地念叨着她,还在想念她,还在爱着她。

    父母之爱是如此绵长,宁砚泠想到了她的孩儿。即便母子间的缘分如此浅短,她依然爱着这个孩子,爱着洛儿。

    在她自己也成为了母亲,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才懂得,父母对子女的爱原是可以跨越生死。

    而阿瑶的信,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宁砚泠捧着信,只觉得捧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这信贴着她的胸口,仿佛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那坚冰都融为了眼泪,从她的面上滴落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宁思瑶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如何的坎坷曲折,几易其稿。

    昨晚,宁思瑶得了陈就学的指示,就着月色,点着烛火,先是写成了一稿。

    先生,你瞧这么写可以么?他写完了信,并不敢装起来,先拿给陈就学看。

    那信纸只薄薄的一张,言语简略,读起来也不甚如见其面,如闻其声。

    陈就学只连连摇头,道:不成,这不成。阿瑶,你再改改罢。

    宁思瑶便铺开了一张纸,又写了几个字。他咬着笔杆,苦苦思索着。

    陈就学走到他的身边,略略读了读,便叹着气,将那信纸直接抽走,揉成一团。

    为何你们姊弟之间通信如此生分?陈就学叹道,如今你们姊弟俩早成了至亲,血脉相依,你放开手去写罢!怎么说的就怎么写,不要被那些虚的礼法给拘住了!

    可是陈就学说来容易,宁思瑶自小这性子就怯怯的,更何况他虽然已经拜了江氏做母亲,可是宁砚泠终究没在场,更不知情。

    他也不知宁砚泠对他继承了宁修远、成了嗣子这一事到底有何看法。

    陈就学见他下笔犹犹豫豫,更兼眼神闪烁,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推开窗户,一阵清冷的夜风吹了进来,宁思瑶不禁打了个哆嗦:好冷!

    可是,陈就学却没有回答。他只背着手,站在窗前,抬头仰望着夜空。

    你看——

    宁思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月亮隐在云后,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光。

    整个夜空,晦暗不明。就如前路,茫然不知所去。

    虽然你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待会儿月亮就会出来了。陈就学仰望着夜空,缓缓说道。

    这夜空看似宁静,实则不然。你听——陈就学闭上眼睛,似在专心聆听着。

    宁思瑶忙学着他的样子,用心去听。

    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陈就学。

    陈就学道:是云雀,你没有听到它的叫声么?

    宁思瑶摇摇头: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你之所以没有听到,是因为你的心里纷纷扰扰,在意的事情太多了。陈就学道,这些事情阻挡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更遮住了你的耳朵让你听不见。

    陈就学说罢,用手一指:看——

    那云层竟然渐渐散开,一轮皎洁的明月又出现在了夜空之中,而那几道掠过的飞影,便是那云中雀。

    我看到了!宁思瑶叫道。

    眼睛会看不到,耳朵也会听不到。只因为没有用心陈就学语重心长道,你如今写信,是要让德嫔娘娘看到你的心,听到你的心声才是。

    故你写信,不是用手,而是用心。语言文字不过是载水之舟,你的心意方是本真。这两句话始终萦绕在宁思瑶的耳边。

    这次,他一蹴而就,洋洋洒洒直写满了两大张信纸。

    写完之后,他拿给陈就学看。

    陈就学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放下信纸。

    在他放下信纸的那一刻,宁思瑶只疑心自己看错了,先生的眼眸里晶亮晶亮的,仿佛含着泪水。

    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见到陈就学伸手抹了抹眼角。

    好孩子,你这信写得太好了,为师有些失态了。

    不,是先生教导得好。宁思瑶谦虚道。

    谁知陈就学摇了摇头,道:为师只能将路指给你看,至于你能走到哪里,那全是你自己的本事。更何况,这样的肺腑之言,只能从心里掏出来,又如何能教出来呢?

    正是这样的一封信,先是将陈就学感动得几欲落泪,后来又使得宁砚泠泪流满面。

    就像陈就学预计的那样,这封信让宁砚泠有勇气直面自己内心的这些痛苦。

    痛苦不是不存在,更不是不能消失。痛苦需要的是正视,需要的是自己原谅自己。

    就像那隐匿在夜空中的云雀,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当月色降临大地的时候,那云雀的身影也会清清楚楚地显现。

    说来也奇怪,宁砚泠虽然痛苦流泪,可是心里却觉得略略好了些。

    先前那些万念俱灰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她又捧起这封信,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阿瑶说得不错,宁家落到如斯田地,确实是遭人陷害。

    对方精心布局,引诱着他们一步步泥足深陷,最后再收网。

    宁家从宁修远到宁砚泠,再到宁思瑶。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偶然,都是精心谋划好的。

    只是,对方没有料到的是会有人出来襄助宁思瑶。

    光是这一点,陈就学就比对方高不知道多少。

    有他助着阿瑶,自己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宁砚泠问自己,她不得不问自己,因为她的内心此刻竟有了些动摇——

    一个外人尚且如此襄助着宁家,自己身为宁家的女儿,竟然如此软弱。

    在这存亡的关头,竟然只想着逃避,只想着退缩,只想着了此残生。

    自己到底该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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