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就是这样的,当一个人被信任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可信的。可是当他不再被信任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可信。
现在楚皇就不怎么相信梁弼、也不相信贤嫔,也不过相信秦三立。任凭他怎么看,都觉得刘一保的供词更可信一些。
就拿宁修远的事情来说,梁弼身为内阁次辅,又蒙楚皇召见,议论此事。倘若由他告诉贤嫔,最自然不过。
而那刘一保不过是瑶华宫的一个小太监,又如何能得知这外头的事情?若说是刘一保告诉的秦三立,实在是说不通。
如果要细究刘一保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那么这后宫里的人心也未免太过于阴暗可怖了。
那些缜密细腻的心思和算计交织在一起,简直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自己这个孤家寡人网在其中,百般挣扎不出
楚皇如此一想,只觉得脊背发凉。那些人在后宫里搞阴谋,却偏偏忘记了这后宫原本应该是一个家,正是楚皇的家。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家是如此一个尔虞我诈的地方罢,楚皇也不例外。
就凭着这一点,他也不愿意相信是秦三立说的是真的——刘一保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小太监。
更何况楚皇对刘一保的印象很好,想他自秀女所就跟着宁砚泠。他对宁砚泠就和小春子对自己差不离了,总算是宁砚泠的忠仆,断没有害她的可能。
因而,当霍明煦小心翼翼地跟楚皇讨个主意时,楚皇想了想,还是觉得秦三立恐怕是兔子急了乱咬人。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便对霍明煦道,实在不行就杀了秦三立,自己再找个由头废黜了贤嫔。
至于梁弼,楚皇没有对霍明煦说出要如何处置梁弼。可是在他的心里,已经打算要冷一冷梁弼了。而这个冷落持续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永远
只是,楚皇想不通李太后今日为何突然为了这个小太监秦三立来发作自己。难道太后突然又和梁弼一条心了?不,绝没有这个可能!
正在楚皇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厢边儿——萱室殿里,李太后也和景后抱怨个不住:
皇后,方才你也听见了,这是皇帝对太后说的话么?这是一个儿子能对他的母亲说出来的话么!
景后最是尴尬不过,她是楚皇的皇后,断不能向着李太后说楚皇的不是。可是这当儿李太后正在气头上,她也不好说是太后娘娘的不是。
这景象倒颇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婆婆同儿媳抱怨儿子的不是,结果儿媳不好说自己丈夫不是,更不敢说是婆婆的不是,可谓是两头为难。
好在李太后也不过是逞逞口舌之快,并非真心要景后来评判谁对谁错。景后不说话,她便自己接着道:
为着那没福的贱人滑了胎,已经把这后宫搅了个地覆天翻了!哀家还要怎么纵容他?沈嬷嬷是哀家身边儿的老人!哀家怀着敏儿的时候就是她伺候的!
这会儿可好,硬说沈嬷嬷是不会服侍,还说那贱人滑胎都是沈嬷嬷害的,将沈嬷嬷好一顿痛斥。更带累得常嬷嬷也被撵出了宫!你倒是说说,有没有这个理!
李太后许是气急了,当着景后的面,一口一个贱人,作践着宁砚泠。她大约以为凭景后的皇后之尊,看宁砚泠便是狐媚子霸道,故而这口里就荤素不忌。
谁知景后心里与宁砚泠亲厚,没有清晰的尊卑之分。这会儿只觉得物伤其类,宁砚泠没了孩子,太后娘娘一点都不痛惜,反而口里如此作践她。
纵然她只是个嫔,可是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皇后,说到底也没有比她尊荣到哪里去。那么自己不顺太后娘娘意的时候,是不是太后娘娘也会在背后如此作践自己呢?
这么想着,景后即便修养再好,面上的神色也难免变得尴尬起来,连笑也是干巴巴的:太后娘娘说到哪里去了。陛下是您嫡亲的儿子,是您的骨血,怎么会和您离了心呢?他心里最在意的总是太后娘娘您呐!
这话说到了李太后的心坎上,李太后被哄得好不舒服,只是一时不好表露出欢喜的神色,便嗔道:哼——,你们都哄我,皇儿又哪里肯听我的!
景后只得顺着李太后道:陛下又有哪件事不是听太后娘娘的?
哀家只叫他放了那小太监罢,他又不听哀家的,心里怕是嗔着哀家多事!李太后叹道,不若你去劝劝他,叫他放了那小太监,叫那姓霍的走,不要再搅乱这后宫了罢。
景后一时不知如何拒绝,竟只好答应了。
她从萱室殿出来,浑浑噩噩的这才想明白,李太后发脾气是假,抱怨也是假,挑唆自己去和楚皇讨情才是真。
可是景后犯了难,如今劝楚皇放人,又劝他不要查下去了,楚皇如何肯听?
还是得另外想个法子才好!景后叹了口气,对凌公公道:我们先不回未央宫了。
娘娘想去哪里?凌公公低眉顺眼地问道。
瑶华宫。
回到了长乐宫,楚皇心里还是没有一个决断,此事还没有处理妥当,宁砚泠也不愿意见他。
可他还是照往常一般,打发小春子去瞧瞧宁砚泠。
不多时,小春子回来了。
陛下,娘娘要见你。小春子气喘吁吁道,显然是一路跑着来的。
这些天以来,楚皇每次去瑶华宫,宁砚泠要么不见,要么就赶他出来。这还是宁砚泠头一次说要见他。
楚皇听了,心中不免一动,便忙带着小春子去了。
往日暗香萦绕的瑶华宫,这会儿竟成日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待见了宁砚泠,楚皇才知道,之前小春子每次探完宁砚泠回来,总是说德嫔娘娘气色好些了。
那些话不过都是安慰自己的,宁砚泠很瘦,两颊都有些凹进去了,面上眼里也失去了光彩。
这会儿她脸上还有泪痕,许是刚刚哭过。见着楚皇,她也没有行礼。
楚皇早不计较这些,他忙过去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细瘦。宁砚泠挣扎了一下,便缩回了手。
她看着楚皇的眼睛,问他:陛下是不是叫霍大人进来了?抓了刘一保,还抓了秦三立?
楚皇点点头:谁告诉你的?
放了他们罢。宁砚泠好似没有听到楚皇的话一般,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放了他们罢。
楚皇疑心自己听错,却看到宁砚泠正看着自己的眼睛,她一字字道:陛下还是放了他们罢。就算杀再多的人,也换不回我孩儿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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