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萱室殿出来，楚皇直奔慎刑司。李太后越是拦在头里，他越是要瞧瞧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蹊跷。
慎刑司首领太监讨好似的献上了秦三立的审问记录，楚皇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却越皱越紧。
原本抓住了秦三立，他以为真相就快呼之欲出了。秦三立是贤嫔的心腹小太监，而贤嫔又是梁弼的亲女儿。
很明显，这事定是梁弼的手笔，他指使女儿下阴招，除去了宁砚泠的孩子。毕竟是宁修远先前也是跟从着景正隅的，宁砚泠也可算是景后一派的。更何况那孩子生下来是要算作中宫所出的。
楚皇有些气闷，梁弼贵为帝师，又是内阁次辅助，已经得到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虽然有李太后横亘在头里，自己没法让他做首辅。可是若认真论起来，自己给他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景正隅所得到的。
景正隅徒有首辅的虚荣，自己凡事都是以梁弼为先。有什么事情也是宣梁弼进来商量，他的意见总是自己第一个考虑的。
就连他的女儿，那梁卓玮刁蛮任性，无德无貌。自己照样封她为贤嫔，仅次于九嫔之首的德嫔，和大周肱骨、将军世家的庄嫔。
他还在贪图些什么？就算宁砚泠失去了孩子，就算宁砚泠恨自己，难道贤嫔就有机会么？
楚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老师变得如此陌生可怖。
这么多年来，自己日日与他在一起，却仍看不透他的心。
那么以前的那一切呢？在那些困顿苦难的日子里，他对自己的陪伴，安慰自己，都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呢？
人就是这样奇怪，他信任你的时候是无条件的信任。
一旦他开始怀疑你了，那么你以前所做的所有的事情，哪怕是真心的，他也怀疑是假意的。
梁弼还蒙在鼓里罢，但是自秦三立被拘进慎刑司，首领太监在那审问记录上记下第一个字开始，楚皇对他的信任就如同那摇摇欲坠的危墙，开始崩塌。
楚皇正看着那审讯记录，自得知了秦三立被抓，他就疑心到了梁弼头上。可是如今看看这审讯记录，那将宁修远的死讯抖漏出来的人竟是刘一保！
怎么会是他呢？
那张年少俊秀的脸渐渐浮现在脑海里，楚皇对宁砚泠身边的两个人——绿袖和刘一保一直很信任。
绿袖是陪着宁砚泠从萱室殿出来的，刘一保更是从秀女所开始就跟着宁砚泠。京都卫早就调查清楚了，刘一保曾经为了保宁砚泠而甘愿受罚。
在被李公公传来慎刑司打了个半死之后，他又被丢到了宫外的浣衣局里自生自灭。
而宁砚泠则在乞巧大会上帮凌宜公主拿了第一，作为交换条件，又让公主帮她把刘一保弄回了秀女所。
后来庄嫔要走了刘一保，宁砚泠听说庄嫔对刘一保不好，又用吴可信把刘一保换了回来。刘一保便跟着她直到如今。
这样的经历，让楚皇很难想象刘一保会处心积虑地去害宁砚泠。就算看了审讯记录，他还是宁愿相信是秦三立在扯谎。
陛下——就在楚皇犹豫不决的时候，霍明煦来了。
秦三立是霍明煦亲自审的，霍明煦统领京都卫北镇抚司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了。谁说真话，谁在撒谎，几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霍明煦对楚皇道：陛下，此事蹊跷得很，那个叫秦三立的小太监一进来就喊冤，日日夜夜只要有气力就喊。这两天把他的嘴堵上了才算有个清净，如此执着的人也着实少见！
据霍明煦所说，秦三立被抓进慎刑司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刚提审的时候，他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慎刑司里的太监们都是有经验的，除非是死人，不然一定会有办法叫他开口。
然而秦三立是开口了，可是他支支吾吾，似乎是在帮什么人隐瞒什么事情似的。
霍明煦不给他喝水，也不叫他睡觉，强迫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秦三立苦熬不住，终于说了——
二十一日上午用过了早膳，为着德嫔身体不适，贤嫔着秦三立去打听各宫有何动静。
秦三立回来以后便一五一十地将打听到的情况都禀告了贤嫔。
贤嫔听了嫌恶道：宁砚泠那贱人，怀个孕都不安生。今日头疼，明日脑热的，就哄得满宫里的人围着她团团转。我一瞧她那贱样就恶心！
各宫都去了，这是逼着我也要去，可我不愿意见她三儿，你去跑一趟，瞧瞧她就快回来！贤嫔这就吩咐了秦三立替她去探望宁砚泠。
秦三立忖度着贤嫔的意思，既要去瞧瞧德嫔，又不能在瑶华宫久待。
于是，他特意挑了德嫔歇中觉的时候去。这可算是去过了，然而德嫔正歇着觉，自然不会见他。可不就是去去就来么？
赶巧，常嬷嬷被沈嬷嬷带着，一块儿躲懒。守门的小太监见过秦三立好几次，虽然他是贤嫔的人，可是他们知道他和刘一保关系亲厚，便直接叫他进去了——没着人跟着。
秦三立道，他进去后沿着长廊，到后头宁砚泠的寝殿，这一路上都没有见着什么人。
他隐隐约约听见花园里有人声，但就是一个人都没有见着。
待到了宁砚泠的房门口，只刘一保一人守在外头。
三儿，今儿怎么来了？可是来找哥哥我的？刘一保笑道。
去去去，我是奉贤嫔娘娘的命令，特来瞧瞧德嫔娘娘的。秦三立表面装出嫌恶的样子，实则他们哥俩自小就这般玩闹。
刘一保听了只笑道：瞧什么？趁人睡觉的时候来瞧，瞧也不是真心的！
你管我真心假意，反正我可算是瞧过了，我可走啦。秦三立说着，便转身要走。
谁知刘一保一闪身，竟拦在了他前头：急甚么！陪哥哥我聊聊天罢。
少来！你刘大总管在这里还能少得了人陪你聊天？那绿袖妹妹去哪里了？你找她去！秦三立装着不耐烦的样子，一推他胸口，拔腿就要走。
绿袖那小姑娘，怎么能承事？我可不敢同她讲。刘一保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隐去了，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秦三立瞧他这模样，也停下了脚步，只看着他道：怎么了？难不成还出了什么大事了？
谁说不是呢——刘一保眯起眼睛，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宁大人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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