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芷说,
见她沉默,他又低声重复一遍,“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找你。”
“真的不方便,我和我爸妈…”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爸妈我又不是没见过。”
“啊?”
“开家长会的时候么, 我见过你妈好多次了, 她还跟我说过话呢。”
“……”
被他这么一打趣, 她心情莫名转好了点。
顾呈问:“在哪个酒店,景海?”
“…………”
温芷真没想到他猜得一次比一次准。
不过也是,他们家都住在东部,景海是这片比较出名的酒店之一。
“等着, 我一会就来。”
不给她拒绝时间,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温芷盯着那条通话记录发了会呆, 将手机放回兜里, 对着光洁的镜子理了理碎碎的头发,好一会说不出话。
*
一行人从酒店出来时, 外面下起了细细的雨丝。
雨水很小,用不着打伞;不过彼时已是秋末, 这点雨丝掺杂了冬日的意味。
温芷走在最后。
聚会结束, 大家都有些疲累, 唯独婶母一家还是热情高涨,“月月,大山来接你了吗?”
温月笑道:“嗯,说下雨有点堵,再有几分钟就到了!”
“正常正常,下雨嘛。我听说大山刚换了辆宝马?得小一百万吧?”婶母说着,用眼角扫着叶霞和温芷。
“是啊, 一百万也还好啦,主要是他想让我开。”
“找女婿就得找这样得,有钱,还会疼人!”婶婶越说越得意。
叶霞想到曾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都谈了好几年,却还退了女儿的婚;相个亲还那么不顺遂,脸色更是黯淡下来。
“走吧。”婶婶得意洋洋,“大嫂,我们车停在外面,正好一块回去。”
温家有一辆小现代,但是温建国喝了酒,叶霞不会开,温芷没怎么上过路,所以就没开车过来,正好温月跟着老公一块儿回去,婶婶车能坐上他们三个。
温芷正想着怎么跟大家说自己先走,没走几步,步伐疏忽一僵,隐隐察觉到什么。
她敏锐地抬起头。
果不其然,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视线。
浓稠的,深邃的,还夹杂着一点关心。
温芷望着顾呈,蓦地吸了吸鼻子。
男人指间亮着一点猩红,漫不经心地靠在一辆跑车上,正淡淡地望着她。
黑夜里。
那辆跑车异常瞩目,亮蓝色的车身,车型流畅低矮,车头却由多边形组成,充满了棱角分明的金属感,暴戾嚣张,仿佛要撕裂整片夜色。
像他这个人一般,放浪形骸,桀骜不驯。
温芷呼吸微一凝滞,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找自己,这么快。
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等在这里。
看见她身边围绕的人,男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偏了偏头,黑眸定定望着她。
“妈,你看那辆车,是兰博基尼aventador,听说这个配色要九百万…”
“真的假的,那是什么车啊?怎么比宝马还贵?”
耳边隐隐传来婶婶和温月的声音。
另一侧,温月却没再回答母亲的话,因为她看见那个男人一直朝她这边看来。
她有老公,但被这么一个五官俊挺出挑又富有的男人盯着,仍不禁一阵脸红心跳,手指下意识整理着发梢和裙摆。
“月月,你认识那个男人?”婶婶也察觉到了。
“不…不认识啊。”温月摇头,神色间除去羞怯还有一丝得意,莫不是自己太漂亮了,才抓住了他的视线?
正想着,对方指腹一撮掐灭了烟头,朝他们走近。
“先生…您…”
温月心怦怦跳,也往前上了一步,声音刻意放得柔软娇怯。
话音未落,男人却连看她一眼都无,径直绕过,走向她身后。
温月脸色一变:?
她转过身,竟看见他停在了温芷面前。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温芷有些不自然,喉咙都有些发紧,“你…你怎么在这?”
“怕一会雨下大了,你找我不方便,所以就干脆停在门口。”顾呈低声道。
他说完,转过身,望向叶霞和温建国。
“叔叔阿姨好,我是温芷的朋友,我叫顾呈。”他说这话时彬彬有礼的,微微欠身,身上那股子放浪的痞气恰到好处地收了进去。
温建国喝了酒有些迟钝,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叶霞愣愣地望着他。
“你是…顾呈?”
“阿姨还记得我?”顾呈惊讶,还有一丝受宠若惊,“我是顾呈。”
“也是芷芷的高中同学。”
他一把低哑的烟嗓,磁性十足,可轻声说出“芷芷”二字时,显得极其温柔,旖旎。好像不自然地就会流淌出无尽的宠溺。
温芷听在耳朵里,心尖忍不住微微颤栗。
“噢,我说呢,我就说记得你,以前芷芷老提起你呢!她的同桌,是不是?”叶霞也认出他来了。
“是吗?”顾呈挑了下眉,略带笑意和惊讶地觐了温芷一眼。
温芷只感觉脸红到了耳朵根,“……”
“好啊,原来是这样,真好!”
叶霞望着女儿红红的耳朵,再看看顾呈英俊高大的身形,又联想到这两天女儿好像是怪怪的,还不愿意相亲,陡然明白过来。
“你是来接芷芷出去玩对吧?那你们快去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顾呈朝他们感激一笑,又朝其他亲戚们颔首道别,自然地拉着温芷离开。
刚才细细小小的雨丝似乎略大了些。
顾呈原本就拿了伞,立刻撑开,黑色伞面倾斜到温芷头上,将单薄的女人整个护住。
两人背影一高大健硕,一纤细秀美,走进被路灯映得半边昏黄的雨水里,清新隽永如水墨画。
温月看着这一幕,想到刚才自己那副主动上前的样子,真是又羞又恼,双颊红成一片。
目光又落在那辆豪华昂贵的超跑上,胸腔涨大了一圈,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婶婶也看得目瞪口呆,想到女儿那句“九百万往上”,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目光撞上叶霞有些欣慰的样子,忍不住道:“我说怎么看不上我那侄子呢,原来是拣高枝飞走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说,话里的酸味和阴阳怪气怎么都藏不住。
叶霞也听出来了,反倒一点儿不生气了,淡笑道:“什么高不高枝的,两人是高中同学,十七八岁那时的情谊,最是美好了吧。”
那头,两人走到车边,剪刀门扬起,温芷似乎被吓了一跳,顾呈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扶她上了车。
那副甜蜜和萌动,一点儿也没有现实、金钱种种味道,就像是十七八岁正青春时,纯粹,简单又美好的样子。
温月看到这一幕,再掩盖不住的嫉妒,牙齿都快恨恨地咬碎了。
**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车窗,滚成一道道细长的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马路上车流交织,道路湿泞。
车内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显得温暖,安全。
“你跟阿姨老提起我?”
温芷:“……”
她就知道他会抓着这个不放。
“嗯?”顾呈饶有兴致问,不依不饶,“都说我什么了?”
“没、没说你什么。”
顾呈修长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真没想到呢。其实高中时候,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那种…那种女神型的,只知道学习,看不上我们这些混子。”
顾呈说到这里,乐了一声,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天天跟你妈说我。”
温芷:“……”
温芷讷讷:“你少自恋了。”
“我说的是你影响我学习,上课不爱听讲,还爱影响我。说的是你这些,不是别的。”
“是么?”顾呈也不生气,笑意更浓,“还有什么?”
“还有爱打架什么的…”
她极其不擅撒谎,有些不自然,说到这里,车子忽的一停。
“怎么停了?”
顾呈将车子停在无人的路边,侧过身,黑眸盛满闲散的笑意望着她。
温芷被看得愈发不自在,白皙的手指慢慢缠绕着一缕发梢。
“芷芷,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这一次是面对面叫得“芷芷”,他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间,他叫得自然熟稔,嗓音有着颗粒般的磁性磨人质感,灼热的气息几乎落在了她的眼睫。
温芷不自觉地绷紧身子,心跳漏了两拍。
“成天把一个人挂在嘴边,无论是说他好还是坏——”顾呈道,“其实潜意识里,就是喜欢他。”
温芷:“……”
这都是什么非主流时期的话。
偏偏,她也确实知道这句话。
“我没有老提你,只是我妈记性比较——”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陡然俯下身,他离得很近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强势袭来,还有他身上的男人味道,若有似无地笼罩着她。
“你妈记性怎么了?”
温芷脸像烧着,更说不出话。
“我妈她,我妈她只是记性比较…好。”
温芷轻声解释,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忽的浑身一颤。
一个薄凉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如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
但她却清晰感受得到——
男人的唇有些软,薄薄的,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温芷浑身都僵硬着,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纤长柔软的睫毛颤抖。
气氛霎时间暧昧起来。
外面的细细密密的雨丝,似乎都下得缠绵温存些许。
心跳声,怦怦砰的。
良久。
仿佛一个世界般漫长。
顾呈才低低咳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打磨的砂纸,“没忍住。”
温芷:“……”
她身体还僵硬着,靠坐在车座上,用力地抱紧了手臂。
顾呈点了点额头,从裤兜里掏出盒烟,刚要从中抽出一支,又想到什么,放下了。
手指把玩着那只银色的打火机。
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温芷感觉大脑一阵混乱,望着被雨水侵袭的城市夜景,抿紧了嘴唇。
顾呈忽而道:“其实我就没喜欢过那个什么雪儿。”
“嗯?”
“我没喜欢过那个雪儿,还有夏筱月也是。”
他想到过去,神色间似乎有些怀恋,声线却很哑,“那个课间,其实我是故意向你问她名字的。”
温芷倏然抬眸。
顾呈望着她的眼睛,眼底漆黑深邃,认真颔首。
车内更加安静了。
顾呈最终也没点上那支烟,斜斜地咬在唇间。
“那时候,真挺幼稚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他淡淡地说:“我以为你很喜欢曾喻文。”
当年,全校人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他们俩也确实相配,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男生清俊毓秀,女生温柔清纯。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顾呈以前是做过不少拆散小情侣的流氓事儿——甚至更多的,只要他稍微一撩拨,女孩子就会主动来找他了。但是对于她而言,他不敢,什么都不敢做。
他怕她是真喜欢曾喻文。
所以那么幼稚的,故意去问她别的女孩子的名字,其实就想看看她的反应。
顾呈抖了抖长腿,现在想到这些都觉得好笑。
温芷咬紧了下唇,胸腔却似被一种情绪涨得很满。
很满,很满。
“芷芷。”就在这时,他忽然凑过来,俯下身。
“嗯?”
温芷蓦地脸有些烫,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嗯?”
他似是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头压得更低一些,浅浅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垂。
“没,没什么。”
她略无措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水。
她放下杯子,发觉不少同学往这边看,尤其是女同学,眼神带了点诧异,还有一点点的,艳羡。
她忽的想到,刚才两个人说话,可是离得那么近,像是在暧昧的咬耳朵一般。
这么想着,温芷愈发不自在了。
身侧的男人倒没什么变化,懒洋洋地将餐具拆开,拿茶水过了一遍。
“喝椰奶对吧?”
又有几道热菜上来,团支书还没回来,大家也没动筷,桌上饮料刚好转过来。
“啊?”温芷一直低着头,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还是喝椰奶吗?”他又重复一遍,并没有任何不耐烦。
余光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拿过那瓶椰子汁。
温芷这才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指腹不自觉攥了下杯壁。
也是怪了,他们一说话时,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整个包厢里静悄悄的。
“还是换口味了?”见她不说话,他继续问,声音很低,却听上去很清楚,“想喝可乐?”
“我…我自己来吧。”
温芷看向桌上饮料,她还是想喝椰奶的,可是目光在他的指间凝滞两秒,拿了一边的果粒橙。
“谢谢你。我喝这个就行。”
温芷拿过玻璃杯,给自己倒满。
太安静了,就连她倒饮料的声音都清晰至极。
“谢谢。”
她倒完,刚要拧上盖子,他两指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嗒得一声,放在了她杯子旁边。
“你也喝果汁吗?”她下意识掀起眸,问他。
却不想直直撞进他的眸子,黑亮的,深邃的,还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温芷握饮料瓶的手不禁一颤,慌忙低下头,内里的橙色果汁晃悠了两下。
几秒后,她才稳了稳,将果汁倒进他的杯中。
霎时,一股酸甜清新的橙子味蔓延开来。
“谢谢。”他拿过杯子。
温芷轻轻拧好瓶盖,放回桌上。这才发现自己手掌心竟涌上一层细细的薄汗,忙抽出一张纸来擦了擦。
“哟呵,呈哥什么时候爱喝果汁了?”
旁边,赵铭调侃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一直爱喝。”顾呈斜他一眼,拿过玻璃杯抿了两口,放回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杯壁,语调散漫,“你不知道?”
“是是是。”赵铭说着,隔着顾呈,别有意味地朝温芷笑了下,“好像是知道。”
温芷听着他们俩的话,耳根子更加发热,好像被一小簇火焰慢慢炙烤,更用力地擦拭着掌心。
她总感觉他们是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但是包厢里太过安静,身边同学几乎都能听得清楚,投过来的目光也多出了几分内容。
就连一贯傻白甜的夏蜜,也在和温芷对视时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眨巴眨巴。
温芷朝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
*
“一会下去唱歌,有没有不去的啊?”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团支书问。
“去啊,七天假呢,我们今天可以唱通宵!”
“当然去啊。”
同学们纷纷附和起来。唱歌本来也是说好的,团支书不过是例行一问。
“你去么。”
顾呈放下手里一直把玩的手机,忽问。
“呃…去。”温芷看向夏蜜,她们俩早就说好要去的。
他似是满意地低嗯一声,从椅子上起身。
“走吧。”
顾呈来,赵铭他们自然也跟来,大家早已结清账,同学们也吃完许久,几个拎起包包正往外走的女生看见他们几个竟也来,眼底有着很明显的兴奋。
“我…我们也走吧。”夏蜜是个小吃货,将最后一块抹茶大福塞进嘴里,一边含糊说一边起身。
温芷被她逗乐了,拍拍她肩膀,“没事,吃完走,不着急。”
ktv就在餐厅这条路上,距离不过几十米。一进大包,幽暗灯光亮着,斑驳的碎光撒过墙壁,刚才饭桌上大家还收拢着的那点客套礼貌褪去一大半。
顾呈他们要了一箱酒,啤的,白的都有。果盘也摆满一桌子,筛盅也拿出来了。
温芷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也就是陪小麦霸夏蜜,拉着她坐进了沙发角落。
她们来得太晚,低矮的沙发上几乎都坐满了,左手边的小吧台上也是。
等她坐下,将包包放在腿上,才隐隐感觉有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漫不经心的,黝黑深邃的。
可是等她顺着那道视线轻转过颈时,那人却将目光收了回去。
她只看到人群中一个五官锋锐的侧影,寸头硬朗,坐姿却极随意,两条大长腿懒懒敞开,松散靠着沙发,唇间叼着一支烟。
指间把玩着银色火机。
他仿佛天生适合这样的环境,暧昧灯火碎碎撒落在他身上,掺杂着一缕迷醉的烟酒意,掩不住的放浪形骸。
温芷目光在他身侧空着的座位凝滞几秒,垂下眼睫,从包里掏出手机。
那边已经开始点歌唱起来。
刚开始老同学们还有点不好意思,慢慢一首接着一首,气氛越来越活络。
夏蜜也早早按捺不住,点了几首王心凌的歌,然后眼巴巴坐在沙发上等,生怕哪个同学给她切过去。
温芷玩着手机,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实在无聊,时不时和夏蜜聊一两句。
“这谁点的歌啊。”突然,有人道。
“怎么会点这样的歌啊,真是——”
“就是啊,没长眼睛吗。”
温芷起先没注意,直到同学们好像都转过来看着她。
她愣了愣,放下手机,撩起眼皮看向屏幕——
是容祖儿的《小小》。
“对不起啊,班长。”点歌的女生握麦克风怯怯望着她,“我,我就是很喜欢容祖儿,没,没有别的意思。”
温芷眉心微蹙,旋即又展平,靠坐在沙发上,温和道:“没关系的。我也很喜欢容祖儿,你唱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是婚后准备娃了。
害,这章让我想到了我姐结婚的那一年,最后一次大家过年,我都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