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不打了。”
燕小飞猛地抬头朝出声那人看去,然而他这视角看过去,正好被小重楼东南角的纱帘挡住,只隔着纱帘看得到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站起来,是个个子高挑的少年郎。
燕小飞没来由一阵心悸。
那人说话的语气,分明是吩咐自己的护卫停手,却无端端带着几分亲昵,也像在劝一个闹腾的孩子。
他看向了被那少年逼退几步的谢擎,摇了摇头。
有毒哦。
竟然会觉得那人的语气像他谢哥?
雷徵北自然也听见了那人唤少年“南风”,不由激动了,“果然是他!”
燕小飞定了定神,道:“快别激动了,我瞧着丞相大人要发火。”
雷徵北一怔,幸灾乐祸地笑了,“也是。他刚才就喊他们住手,南风鸟都不鸟他。哈哈!这家伙这么多年,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不过奇怪的是,南风不听谢相的话,却是听了谢宴的。
一句“不打了”,他一招逼退谢擎流苏两人,犹豫再三,收了手,退到谢宴身后,环顾一圈,问旁边的小厮:“我鸡腿呢?”
谢擎扫视了一圈,在地上发现了他那啃了半个的鸡腿,足尖一伸,一踢,将那染了灰的鸡腿“咕噜咕噜”踢到了南风脚下。在南风看过来时,他笑了笑,“阁下的鸡腿,请慢用。”
燕小飞没忍住,闷笑出声。
他谢哥哟,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坏犊子。明明是个小太阳,却也蔫儿坏。
这回没等南风出手,谢相就拍桌子了,当着园内许多客人,横眉竖目地骂道:“逆子!你这是存心搅了你弟弟的宴会吗?你你你、你给我立马滚去宗祠反思!”
谢擎道:“二弟管束手下不利,父亲不连二弟一起罚么?传出去,只怕要叫人说您偏心眼呢!”
谢相气得胡子颤抖:“反了反了!你、你这是要气死你老子!”
谢擎拱手行礼,“孩儿怎敢?父亲如此栽赃亲子,诬蔑孩儿,委实叫孩儿心痛。但孩儿必然不敢责怪父亲。不过父亲曾言,我谢家的家风是‘有过必罚’,为了不让父亲食言,孩儿恳请父亲与孩儿同二弟一起进宗祠反思!”说着,跪了下去。
淦!
老子一世英名,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天天跟老子作对的狗东西!
没等他开骂,又一道人影起身,走到谢擎身边,并排对着他跪了下去。
谢宴端端正正道:“兄长教训得是,是孩儿管束下属不力,对兄长放肆,当众大打出手,丢了相府的颜面。孩儿自请去宗祠跪地反思,恳请父亲准允!”
谢相眼见园内众人议论纷纷,再一看这两个儿子相似却又气质截然不同的面容,一阵心烦,挥手道:“这么爱去跪祠堂,那就去跪好了!”
燕小飞低声道:“不是,就这么让他们去跪祠堂了?宴会呢?”
雷徵北反问:“不然呢?谢擎顶撞父母,还说要拉他老爹一起去跪祠堂,如此胆大妄为出言不逊,一人一句不孝都能喷死他,不该罚么?谢宴,如此重要的宴席上,他却纵容属下对兄长动手,打得差不多了才喊停手,你当谢相看不出来他故意整他哥难堪?还能由着他好吃好喝坐这儿?我看他们到了谢家宗祠也未必消停,指不准儿要接着打。嘿哟,兄弟阋墙,这下子,肃京有热闹了!”
燕小飞毕竟离开这个世界十八年之久,对于本朝礼法教条印象早就淡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谢擎谢宴二人的行为在这个时代该是多出格,闻言讷讷道:“哦……”
他想了想,道:“那这两人流批啊……明知后果不讨好,还这么干。”
雷徵北:“流批?”他联系上下文揣测了一下语意,问:“是说他俩愚昧鲁莽么?”
燕小飞正想说不是,忽地顿住了。
愚昧鲁莽。
怎么可能?
谢情那么聪明的人,他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他干过不讨好的事情。
那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后宅阴私,兄弟阋墙。放别人眼里这都说得过去,毕竟一个是长子一个是次子,虽同出嫡系,生母却不是同一人啊。涉及家业继承,他俩怎么斗法,在外人看来都是正常的。毕竟嫡庶长次之分,向来是导致骨肉同胞相残的源头。
可是燕小飞知道不是呀!
他谢哥一个外来人,穿越者,跟那个谢宴没仇啊!
那他这么针对谢宴,坏人家的宴会、当众搞人家做什么?
主角去宗祠罚跪了,宴会没了主角,剩下的流程悉数砍了,谢府只招待客人用过晚膳,便草草结束了宴会。
燕小飞无语地迈出相府,坐上马车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直到醒翊宴结束,他连宴会主角谢宴的正面都没见着,不由嘴角抽了抽。
这时候雷徵南钻了进来。
燕小飞一见他,眉头隐隐皱起,不说话。
雷徵南一看他这表情就来气,气呼呼往软塌上一坐,“看什么看?我家的马车,我坐不得了?”
燕小飞不欲与他多言,起身就要走出马车。
行,你家马车,你流批,你坐,老子走。
冷不防被雷徵南拽着往后一拉,摔在了软榻上。
被他这动作点炸,雷徵南眼都红了,“燕於飞!你他妈、你他妈就这么嫌我?连跟我呆在同一个车厢里都不愿意?”
还跟你呆同一个车厢,我连跟你说话都不愿意好吗?
但是雷徵南天生神力,燕小飞武艺不精,被他拽着,还真是半步都挪不动。
雷徵南今天是打定主意不问个清楚绝不放人了,他一手像铁箍那样扣着燕小飞右手腕,朝外喝道:“阿福!回家!”
马车缓缓而动,嗒嗒的马蹄声掩盖了燕小飞腕骨发出个轻微“咔嗒”声。
燕小飞疼极了,但他也是个硬脾气,当初燕云袖派人那般折磨他,他都不曾求饶半句,如今对着雷徵南那张讨厌的脸,亦是咬紧了牙关,一声闷哼都不发出来。
雷徵南气得脸色泛红,“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疏远我?咱们不妨摊开来说,要真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赔罪都行!”
燕小飞咬牙,说出来的字句带着荆条鞭笞过的血淋淋,“只怕你磕头也赔不起这个罪!”
来自于重要之人的伤害,永远甚过外人给予的刀枪棍棒。
我不原谅。
哪怕此时的雷徵南还没有做出那样的背叛,也绝不原谅。
雷徵南一手指着自己,面上满是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神色,“我干什么你了我磕头赔罪都赔不起?”
燕小飞挣了挣他的手,没能挣开,铁青着脸,冷声道:“你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左右你雷二公子在肃京吃得开,狐朋狗友那么多,直接当做没我这个朋友不就好了?”如此,才算是将当年雷徵南对他说的话还给了对方。
雷徵南被这句话气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燕小飞的腕骨捏得啪啪作响。
燕小飞面色一变,“松手!”
雷徵南红着眼扑上来掐他的脖子,混乱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趁乱滴在燕小飞藕白的手臂上,“不松!燕云起你今天给我说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的心被狗吃了吗?两年的友情说散就散?说好了,要跟我做全天下第一好的朋友呢?”
好你妈个头!
燕小飞听他提及昔日星空下两人坐在屋檐认星座时的誓言,一边是两个少年口中说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边是雷徵南眼神失望地说着“从此,我就当没有你这个朋友”……
他眼神颤了颤,心头那口真火猛地燃起。“你还有脸提……你他妈还有脸提?”他也发了狠,不管不顾,跟雷徵南扭打在一起。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驾车的阿福想进来劝两位爷,被雷徵南一脚踹了出去。
雷徵北闻信赶到时,就见雷徵南将燕小飞压在身下,一手掐着燕小飞的脖子,另一手高高扬起,拳头捏得死紧,欲落未落。
雷徵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这弟弟天生神力他是知道的,那一拳下去,燕小飞只怕要被打得脑颅开花。
他厉喝一声:“雷徵南!你想死吗?!”
这一声,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泼下,冰泠泠浇灭了雷徵南那一头怒火。
就他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灰衣人影从雷徵北身后飞身而出,只两个眨眼的功夫,就将燕小飞从雷徵南身下捞了回来。
雷徵南茫然回过头来,对上兄长那满含怒火的眼光,再看看燕小飞脸上的青紫和散乱的衣襟,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啥。他一个趔趄摔下马车,踉踉跄跄跑上前来,磕磕巴巴地解释:“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云起他气我……”
话没说完,雷徵北疾步上前,冲着他胸口一脚猛踹过去。雷徵南往后飞出七八丈,又在地上一连翻了十几个滚,这才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口血。
雷徵北踹完弟弟,转身就朝着燕小飞这边跪下,“舍弟鲁莽,全赖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力。今日伤到殿下,一切罪责,臣愿一力担当!”
燕小飞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趴在地上要努力站起的雷徵南,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仇人,却又有几分伤心的影子。
那扶着他的灰衣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朝雷徵北道:“他没事啦!丁点外伤,养养就好。倒是你弟弟,再不管管,搞不好会留下恶疾哦!”
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用花花绿绿的帕子扎着。正是雷徵南口中那名神秘高手,南风。
雷徵北自然知道他那一脚有多重,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他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可若不这样做,以燕帝对燕小飞的宠爱,再加上对于皇位可能传给燕小飞的推测,今日之事传到燕帝陛下耳中,别说罚了,只怕砍了雷徵南都是做得出来的。
谋害皇族,不论在什么时候,那可都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强忍住要去查看雷徵南伤势的冲动,跪在地上,“请殿下治罪!”
南风“嘿哟”笑了一声,“你弟弟快死啦!你忍心哦?”
雷徵北抬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燕小飞。
燕小飞看着雷徵南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又听着南风那句“快死啦”,心脏猛地抽搐了好几下。一开口,声音嘶哑微弱,“还愣着干什么?”
“带人去治啊!”
雷徵北一怔,重重磕头,“谢殿下!”然后朝阿福喊了一声。阿福会意,飞速奔过去,小心翼翼将雷徵南背起,稳稳地小跑起来。
擦肩而过时,燕小飞喊了声:“雷徵南。”声音因声带受伤而有些走调。
阿福顿住脚步,雷徵南气息奄奄地看向他,眼底微微亮起光。
然而燕小飞接下来那句话,却将他打落回深渊。
“你记住今日我说的话。以后,见了我,绕着走,就当没有我这个朋友。而我,也不想要你这种没有担当、墙头草的朋友!”
阿福带着雷徵南乘着马车先行一步,去寻肃京最好的大夫了。
雷徵北安排好一切,回过头来,见南风正好给燕小飞接上了腕骨,撕下燕小飞一片衣角,将人的手包成了个小猪蹄。
南风在小猪蹄上打了个蝴蝶结,道:“好了,完美!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包扎手法!”
雷徵北走上前去,问道:“其他地方可有受伤?要是哪里疼了,万不可逞强。”
南风“切”了一声,“说了皮肉伤,养养就好!就是嗓子伤了要喝些药。不过没关系,我师父说了,时间总能治愈一切。乖乖等着就是!”
燕小飞没说话,将受伤的右手收在背后,不让雷徵北去看。
雷徵北察觉他态度又恢复了最初认识时候的防备,思及今日若是迟来一步,不知该是何等无法收拾的局面,当下一阵愧疚并着怜惜涌上心头,道:“我找南风叙旧去了……抱歉,我来迟了。”
燕小飞还是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神淡漠又疏离,哑着嗓子说:“你放心,我不会去告状的。没必要说这些殷勤话。”
雷徵北被他误解,难免有几分难过,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担心你。
后面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讶的男声:“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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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梦见云起了。
梦见他们的十三岁那年,盛夏的繁星在天上聚成河流,沿着婉转的京城小曲流向深蓝的夜幕。
云起不爱理人,却被他缠得无法,陪他玩起了幼稚的“拉钩钩”,答应他说两人要做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其实根本不是云起有多么需要他,而是他一直缠着对方要做朋友罢了。
可是在那人终于答应同他做朋友之后呢?他是如何对他的?
他喝了一口酒,醉死在花娘的怀中,身边无一真心的狐朋狗友们一个个笑得堕落。
哦,他想起来了,他对他唯一的、天下第一好的好友说,以后,只当没你这个朋友。
后来,他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