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谢相府大办“醒翊宴”的日子。
谢相有两个儿子这回事,他是有印象的。可是上辈子,直至燕小飞死前,也没有谢晏苏醒这么一回事。就连那本以燕云袖视角出发的言情小说里,也仅仅是在介绍男一号谢擎身世的时候提了一句,用来彰显谢擎有城府有手腕,年纪轻轻就斗败了他弟弟。
燕小飞因此而失眠了一个晚上。
他猜测了种种可能的原因,却没有一个理由是站得住脚的。
莫非这就是蝴蝶效应?他甫一重生,就扭转了自己即将遭到燕帝厌弃的局面,后又与将军府走近。如果他是小说里的反派,那么在他变强的同时,理论上,女主角阵营会发生什么事?
变得更强……
按照现代课程的说法,条件改变,结果也会跟着改变。这其实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须得见招拆招,才能继续走得下去。
眼下谢相打定主意想要将他和谢晏扯在一起,燕小飞思虑一晚,觉得未必全然是坏事。
冷水可以被加热,木材燃烧可以生成水和二氧化碳,这世间的物质形态可以被改变,人和人的关系也可以。
如果未来拉拢不了谢擎,那么谢晏到底是老天送给燕云袖的备胎,还是送给他的助力,尚未可知。
他此前未与这位丞相府嫡次子打过交道,不知送什么能够投其所好。思来想去,参照了一下现代人逢年过节办喜事时送红包的习俗,干脆把几间地处朱雀大街的铺面送给谢晏——甭管送什么,给银子花总是没错的。
没见宫里头几位娘娘,虽说得了好些赏赐,但御赐之物,有一样是能拿去换钱的?在朝中有靠山的还好,有位家里只是个地方小官的,父亲两袖清风,自己得宠时虽得了好些件宝贝赏赐,现在照样在宫里过得抠搜巴巴的。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放哪儿都适用。
燕小飞抱着个金丝楠木盒子出了将军府,就见门口正等候自己的马车前站着个人,穿着有别于当今上至士大夫下至普通文人最为推崇的宽袍广袖。那人身着一件蓝黑交织的束袖长衣,绣着漆夜繁星的小飞肩将他的肩膀修饰得更为宽阔结实,身后是墨蓝的无帽斗篷。
他站那儿,长腿蜂腰,身形板直有如军士们手中红缨枪,长发用朱红发冠束起,令人想起寒冬的塞上枪尖挑落红梅的那一刻,回首间眉目神飞勾天,隐有侠气。
自古美人要衣装,看来美男也是一样的。
燕小飞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下,将军府门前只停着这辆车了。
雷徵北见状一笑,“别看了,老爹节俭,府里日常只备了两架车。阿南气你昨日又不理他,架着那辆先走了。”他慢悠悠走上前来,面上露出个貌似歉意实则讨打的笑容,道:“今日只好委屈委屈世子,乘末将赶的车了。”
燕小飞定定地与他对视片刻,不怒反笑,“好啊,大公子好心为我驱车,我若拒绝,岂非太过不识抬举?”
他就不信,雷徵北真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在这人来人往的肃京城里给他当个车夫!
事实证明他对雷徵北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毕竟是做得出抓着别人的手摸自己的胸以证性别、动不动就“将军邪魅一笑”的人,在肃京城里当个马夫对他而言就跟体验生活差不多。
他受得了,燕小飞却受不了了。
雷徵北虽只是个小小中郎将,但身上军功却是实打实的,哪怕是在小说里,他也是位好将军。燕小飞在提倡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待久了,让将军为自己赶车,燕小飞总觉得有种折辱对方的意味。况且肃京城里哪个不认得他雷大公子?如今见他赶车,就连贩夫走卒都议论纷纷,猜测里头坐着的莫非是雷大将军……
但他仍旧记恨昨日里雷徵北戏弄自己的事,说出口的语气便算不得好:“你进来吧!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刻意羞辱将门之子,指不定要将我传成什么飞扬跋扈的样子。”
雷徵北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坏笑,把缰绳往亲卫手中一塞,帘子一掀,就钻了进去。
天气炎热,马车里虽然只容纳了两人,燕小飞却觉得热气骤然上升了许多。
雷徵北这回没有皮了,端正坐好,同他赔礼道歉,说是昨日里不该那般吓唬他,说着说着,又扯到了燕小飞功夫太差,才会仅仅几招就被制住。
眼见燕小飞小脸漆黑,雷徵北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说错话了。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巧不工,隐有不凡的匕首来。
正是昨日燕小飞受到惊吓时不小心脱手落水的那把“四时木”。
昨夜燕小飞想着谢晏的事没睡好,又想起“四时木”落水,便下水去找,谁知沿着匕首落水的那一片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便知可能是叫雷徵北捡了去了。他就有心寻个时候找雷徵北讨回来,眼下见他主动奉上,面容稍霁。
今日谢相府上的“醒翊宴”,可谓是肃京一大盛事。谢相有心要给自己儿子铺路,年轻一辈和年长一辈的都请了,只是办宴席时分开来办,以少年人在一处好说话为由,将请来的客人分作了两拨。
谢相府坐落于城东角宿街上,经两轮扩建,占地可比大司马府,内里层楼叠院错落有致,碑林书海布局讲究。如今是官员们上座前堂,谈笑中觥筹交错,文质彬彬,后辈们举樽花园,吃酒游戏玩得开,倒是没他们父辈那么拘束。
而谢相本人,则带着他如今极为看重的嫡次子在两处往来招呼宾客。
燕小飞到的时候,前堂的酒席已经开了,燕小飞远远望了一眼,谢相宽袍广袖,倒是儒雅俊美之态,身边跟着个年轻人,只露个背影。那背影,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丞相夫人带着相府管家迎上来,郑重其事地接过两人分别送上的厚礼,便派管家引着他和雷徵北往紫葳园行去。管家很会来事儿,一面介绍着今日宴会的流程,一面不时穿插着有哪家公子小姐赴宴、相府其他风景何如,倒没叫两人觉着无趣。
到了紫葳园,相府管家姿态恭谨而不卑微,讨好而不谄媚地躬身行礼道:“请世子殿下和雷大公子入座,相爷片刻就到。”
紫葳园被一番精心布置,成了个曲水流觞的席,旁边还有不少好玩的,投壶、握槊、作画,也显得风雅。各世家公子小姐或是围着曲水流觞一一落座,或是结伴游戏,氛围看似轻松友好,又因着席间交换的重重神色和话语间打得机锋而隐现出肃京官场形势,和人际关系中的暗流来。
紫葳园里大堆人精,来时没见燕小飞和雷徵北的身影,就个个盯着紫葳园入口。如今两人身影刚刚出现,就有人迎了上去。
来者正是当朝廷尉之子,陆修然。
陆修然与雷徵北年岁相仿,六艺皆通,尤擅御射,与雷徵北很是玩得来,两人都是年轻俊杰,脾气又相投,可算是莫逆之交了。
在小说中,正是陆修然屡次提醒雷徵北莫要被感情牵着走的,因此招了不少仇恨值。
陆修然同燕小飞见过礼,然后找了个借口将雷徵北拉了开去。
雷徵北:“你拉我过来作甚?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世子说?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
陆修然面上露出个沉思的表情,“你同那小世子玩得好?”
雷徵北反问:“他都住我家了,我不同他打好关系,难不成跟阿南那样天天跟他僵着,让旁人看笑话?”
陆修然琢磨着他脸上的神色,一手摸着下巴,“你这是想将人纳入羽翼之下啊……是雷大将军的意思么?”
雷徵北:“你管我爹什么意思呢?我只告诉你啊,这人心性刚强,意志坚定,不像外界传的那么不堪,值得一交。”
陆修然“哦”了一声,轻轻颔首,道:“既然是朋友的话,倒是要提醒一下他。”
雷徵北奇道:“提醒什么?”
陆修然抬起眼皮子,面上露出个文质彬彬,又显得迫不及待看好戏的笑容,道:“你不知道?”
“韩雨庭可是在我们圈子里放了话出来,要在醒翊宴上收拾这位小世子,让他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面前好友的气势变了。
他微怔,收敛了面上看好戏的笑容,顺着好友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藤火红的紫葳花下,少年白衣分明,清瘦的身形揉在了被紫葳花打碎的阳光之中,正伸手去接下一只攀上粗藤便不敢下来的白猫。
而不远处,韩国公嫡长孙韩雨庭饮了一口酒,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少年皎洁无尘的侧脸。
谢擎披了一身掩盖豺狼皮骨的文人青衫,云衣风流缓步而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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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中,有一句话用来形容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再贴切不过。
男人掌控天下,而女人,则掌控男人。
聪明的女人,知道该如何善用自己的容貌,如何伪装自己的性格,更知道如何拿捏一个男人的痒处。
韩国公的嫡长孙韩雨庭,他的痒处,燕云袖再清楚不过。
他痴恋她的容貌身姿,已有六载了。
上辈子,她不屑他、不耻他,可这辈子,浴火重生的她已经知道,光有骄傲和高姿态是不行的。
韩国公的嫡长孙是一个能办很多事的身份,她要他注定为她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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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河蟹,把韩国公嫡长孙名字改了,另修了错别字,细节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