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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主我超尊贵

    “公主!”玉芝一声惊呼,连忙扑上去,跪在华服少女的脚边,捧起少女的手慌忙擦拭着,一边朝着外面的宫人喊道:“快用冰鉴盛些冷水来!小福子,去请李太医来,就说公主烫伤了,还有……”

    “玉芝,不必惊动他人。”少女哑声道。

    玉芝无法,唤回其余宫人,让人将桌上的热茶撤了下去,自个儿用帕子着了冰鉴盛来的凉水,小心翼翼包裹住燕云袖烫伤的手,一阵一阵地给她敷着,然后去找来一盒香膏,往燕云袖被烫得发红的手背、手指上涂抹。

    那还是她上回烫伤后,去寻李太医要的烫伤膏,剩了大半盒,此刻也顾不得失礼了。

    她给燕云袖抹着药膏,鼻尖浸透着那股淡淡的花香气,有些馨甜,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哭道:“公主心情不好,只管打骂奴婢们就是,何苦作践自己?烫伤了手,若是皇后娘娘还在,该是何等心疼。”

    燕云袖一双美目望向香桌上那尊金丝紫铜宝珠挂葫香炉,怔怔出神。

    中间那方葫芦形的香炉由两根金丝紫铜链挂起,里面点的是楼兰那边产的荼芜香,白色青烟袅娜地自香炉盖上镂空的葫芦藤中升起,随着小轩窗吹进来的丝丝威风,在室内婉转腾挪,使得整个房间都飘香起来。

    燕云袖隔了好久,才缓缓道:“无事,不过是出了会儿神,不小心把茶水泼手上了罢了。母后……”她低笑,语气古怪,“母后?母后心疼又能如何?她救不了我的。”

    先皇后难产早逝,带着腹中的男胎一尸两命,她若是心疼她,怎地说出来“保孩子”的话,而不是为了她,努力活下来?

    当今世上唯一会心疼她的,只有她的父皇了。

    可她上辈子,终于辜负了这份慈父的厚爱,害得父皇丢了江山,更丢了性命!

    如今她不想再重复上辈子的悲惨人生,奈何却处处受阻,怎不叫她心生愤怨?

    三天前,她寻机会假装偶遇了御前侍卫胡岩。

    按照上辈子,三年后,这个人将在一次行刺事件中救驾有功,被升为了御前侍卫统领。

    而她的打算,是拉拢这个人。

    胡岩出身世家,乃是当朝太仆胡忍的庶子。这人一身功夫,是个有能力的,然而身为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子,最大的弱点,便是那颗渴望功名之心。

    许他一年之内登上御前侍卫统领之位,必能拉拢于他。

    然而她的计划却失败了。

    胡岩才听到她说出那句“我有办法叫胡侍卫在一年之内登上御前侍卫统领之位”,就面色大变,连君臣礼仪都不顾,匆忙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就借口为陛下办差离去了。徒留惊愕不已的燕云袖站在原地。

    那背影,跟躲瘟神似的。

    出师不利,燕云袖始终想不通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莫非命运使然,胡岩要做侍卫统领,必须要等到三年后?

    不。

    她不信这个邪。

    上天让她有机会重生到这个时候,必然是让她来更改自己上辈子的悲惨命运的。

    胡岩小小一个御前侍卫,不愿搭理自己便罢。

    她还有更大的目标……

    便是今日“碰巧”遇上的雷老虎。

    她知道雷老虎这几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情。不就是去西域楼兰么?可惜朝中大臣极力反对,父皇的态度也有几分暧昧不明。

    但是她知道,上辈子的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成为了父皇批准雷老虎前往楼兰探查的契机。算来,也就是五六日之后了。

    那件事她完全没有插手过,也没有机会插手,因为究竟是什么事情,她上辈子并无接触,只是听说发生了一件事,然后父皇就准了雷老虎楼兰之行。

    太少了……她所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这样子,如何与上辈子那些人斗?如何与白秋月、与燕於飞、与谢擎斗?

    但索性她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也知道雷老虎西行一事势在必行,何不把这功劳在雷老虎面前委婉地归于自己头上呢?

    只需似是而非地替一下,卖雷老虎一个消息上的人情。其他的,雷老虎自个儿就会在心里给她补充完。

    她想的好,今日下朝后,燕帝在青阳殿召见雷老虎,她捧着亲手熬的莲子汤,又亲自做了消暑的冰碗,盛以葡萄干、胡桃、干果仁和甜瓜,掐着时候亲自送往青阳殿,在雷老虎从青阳殿出宫的必经之路“巧遇”了雷老虎。

    这段巧遇,是她精心安排与准备的,但过程和结局却很不痛快。

    她乃燕帝长女,燕帝亲封的“太宁长公主”,但这雷老虎在她面前却是恭敬有余,谦卑不足。见了她,仅是行了个吉拜礼。她知晓,她虽贵为公主,但雷老虎并不把她一介女流放在心里,不由觉得这雷老虎着实失礼,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一面心道谢相等人担心他拥兵自重果然是对的。

    这一段,燕小飞在书里看过,包括燕云袖当时心理活动,认为雷老虎瞧不起她,下定决心将来定要雷老虎等人刮目相看,还心道将来雷老虎有的是有求于她的时候。

    这种要胜过世间男儿,叫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的心态,放在言情文里无疑是大女主路线了。放在二十一世纪,提倡男女平等,女子也可以在很多事情上胜过男儿。放在古代,也有女子渴望能一展宏图抱负,单从这一观点来看,没有毛病,甚至可以算得上女子的自强自立。

    可是她这番心理活动,不论以哪个时代的眼光来看,燕小飞都只觉可笑至极。若是心思简单些的,只怕要被她这套想法诓过去,真站到她那边,觉得雷老虎居功自傲,瞧不起人。

    好姐姐。

    倾国倾城的长公主殿下哎~

    您知道雷老虎官拜几品么?

    燕帝亲封正一品大将军!位比三公,仅在大司马之下!成元十二年重创柔然后封的策北侯!那可是当朝唯一一家万户侯!

    按大殷朝礼法,同一品阶,皇子之位高于官员,官员之位高于妃嫔、公主等其余皇亲国戚。燕云袖和雷老虎对上,合该燕云袖先向雷老虎行礼才是。

    就连面见燕帝,在私下场合,雷老虎也是仅需行个吉拜礼便可,无需下跪的。

    何况人家雷老虎战功赫赫,你虽是公主,目前来看却并无任何功绩,凭什么要求当朝大将对你下跪,把你捧高?他在燕帝和白远威面前是臣子、是晚辈、是下属将官,习惯了在这些人面前谦称一声“末将”,你就真以为他是个弟弟了?

    这已经不是要求男女平等,要求尊重了。

    这是有病。

    真·公主病无双。

    燕云袖初次和雷老虎对上,有心拿未来注定发生的事卖他一个好,开头却输在了燕云袖的那点心高气傲上。她自忖身为皇家公主,千娇万宠长大,除了上辈子因为爱情而在谢擎面前伏低做小,从未受过委屈,别人也不配给她委屈受。

    是以雷老虎这面色冷淡严肃的一拱手,就让她心生不快。

    她却没想到,雷老虎纵横沙场数十年,凭着一身实打实的军功封侯拜将,在手握重兵扎根边塞之时,能够忍痛抽手,撤回肃京交出一半兵权,换得肃京与边军相安无事,还得个君臣佳话传唱于世,已足够证明他绝非只会打仗的铁憨憨,而是同他儿子雷徵北一样,粗中有细,不仅会打仗,还识得人情世故。

    只怕雷徵北也是遗传的他。

    是以燕云袖眼角一挑,雷老虎就该知道她在计较他没有行跪礼了。

    等燕云袖再说出“听闻将军最近在为西域一事操劳”时,雷老虎面色不显,心底却防备了起来。

    燕云袖喝退了左右,只留玉芝在身边伺候。

    她望着被茶水烫得通红,摸了药膏也还在火辣辣泛疼的手背,将今日与雷老虎的对话回想了一遍,仍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听闻将军最近在为西域一事操劳?太宁虽为女子,却也愿略尽绵薄之力。”燕云袖微笑示好。

    “臣糊涂,不知公主殿下所指为何。”雷老虎装傻。

    “将军不必与本宫装傻。楼兰韬光养晦,终将成我大殷朝心腹之患,六年前不动则已,动则两月之内灭柔然国,便是铁一样的证明。然而楼兰远处塞外,近些年来又龟缩发展,我们对其知之甚少,实为不妙。实不相瞒,若非太宁是女儿之身,不便走动,恨不能亲赴楼兰,打探情报!”

    燕云袖秀颈昂起,振臂高声,元气满满,十足热血,仿佛下一刻就要骑着猪去战斗。

    雷老虎听她这般说道,又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公主心怀家国,臣佩服。”

    贼敷衍。

    燕云袖预感事情走向似乎与自己所想不同,心中暗恨这雷老虎竟当真半分面子也不给她这当朝长公主,知得连忙将话捅明白了,说是自己偶然从父皇口中听得将军请命西行之事,知晓此乃为国为君尽忠之感,感怀将军高义之余,必会为此出一份力,又请雷老虎耐心等候,不出五日,必会传来好消息。

    雷老虎顿了顿,依旧板着个死人脸,缓缓道:“……本朝律令,后宫不得干政。恳请公主自重。今日之事,臣就当没发生过。”

    燕云袖回到宫中,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左思右想,甚至不小心烫到了手,却始终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雷老虎分明心心念念西行之事,但对她所提的事情竟半分都不感兴趣?!

    先是胡岩,又是雷老虎。

    一个两个的,如此踩自己的脸面!

    瞧着吧,她日后,定要叫这些人对她刮目相看!待她得势,她就不信,胡岩还敢转身走人,雷老虎还敢见她不跪?

    ==

    燕小飞与雷家兄弟一起完成了一天的训练,揉着酸痛的肩膀回了屋,刚刚沐浴完,就听说大将军回来了,唤他前去书房。

    因是去见当朝大将,燕小飞不仅换了身干净衣裳,还对镜正了衣冠。炎炎夏日,夜里也不见得凉快多少,但他仍是将衣带束好了,瞪大了眼,看上去倍儿精神。

    这就跟士兵去见长官,必须把军装穿得板板正正,扣子一个不落全部扣好一个逻辑。

    雷老虎见了燕小飞,见他装束,果然眼中微露勉强满意之色。

    他带的兵作风严肃,雷厉风行,私下里不管,但正规场合要求军容必须严整。本身最见不得年轻一辈荒唐度日,穿个衣都没正行的样子,就连雷徵北雷徵南,在他面前若是穿得袒胸露乳,那必定是要挨揍的。

    如今炎炎夏日,燕小飞还能正衣冠,清清爽爽的样子,不由先博得他一分好感。

    “今日,我在宫中偶遇了长公主。”他缓缓摸着挂在一旁的将军甲胄,银光灿灿,兜鍪神飞。“她同我说了件有意思的事。”说着,凛如漠北寒刀的目光射了过来,刺得燕小飞背脊一凉。

    燕小飞捂唇轻咳一声,却也掩饰不住自己在雷老虎面前,气已虚了五分。

    他深吸一气,道:“燕云袖与大将军所言,应是与我前几日所言相同。”

    雷老虎笑了笑,“燕云袖?”他不就事回复,反而是咀嚼了这三个字一番,道:“你与她有怨?”

    燕小飞自知面前是只成了精的老虎,瞒不过他,也无心瞒他,便道:“怨,谈不上。”

    “血仇,倒是有两桩。”

    说罢,不等雷老虎惊讶,他一掸长袍,屈膝跪了下去,拱手道:“我乃燕小飞,燕雀亦能知鸿鹄之志的燕,鸿雁于飞,敢唳苍穹的飞!我知将军文武双全,恳请大将军收我为徒,传我毕生所学!”

    灯火中,少年眼神坚毅,于百折不摧的雪峰中浸润着蜿蜒血色,似一把利刀穿破风雪,扎进湍急的河流,便抽刀断水那般,凛冽又凶狠。

    雷老虎纵横沙场半生,难得见到这样矛盾又一往无前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眼前这少年心中确实有恨的,那仇恨不知何故,只能无可奈何积压于心,却在沉寂了十数年之后被那把利刀挑破,于是澎湃的恨意就向着外界涌流出来。

    但这并非令他动容的原因。

    他见惯生死,世间多的是苦命人,光是边塞之地多少人受四方夷狄所害,家破人亡。仇恨的眼神,他见得多了。

    令他唯一感到动容的,是少年身上的正气。那种身陷血仇,却并非为仇恨左右,陷入丧心病狂状态的正气。这令他已然感受到,这少年虽年轻,但在本质上却与他是一路人——胸怀大义。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命可轻抛,但义不能绝。这个义,不是指兄弟情义,也不是道德仁义,而是信仰,没有什么能高过它。1

    正是为了这种信仰,他雷老虎才愿意放军权,归肃京,成全大殷朝的内部安宁,把自己框在了肃京这个笼子里。

    少年青涩的面上没有任何一丝属于少年人的青涩表情,正气与血气杂糅在一起,在向他求助的同时,亦在明晃晃地告诉他——

    债,他要讨。

    人,他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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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句出自柳云龙谍战剧作品《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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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雷老虎于书房对着窗外静思。

    将军府管事刘季贤奉上热茶,他左腿微跛,茶水却滴水未洒。道:“爷在这窗前站了半夜,可是有心事?”

    雷老虎长叹一口气,道:“老三啊,你家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哦?”刘季贤神情微动,“是什么人能让咱们爷看走眼?”

    雷老虎半是自嘲地笑了声,“我本以为她只是故弄玄虚,没想到,倒真叫她说准了。这不过短短五日时间,陛下就松口,力排万难,准了我楼兰之行。”

    他眼底泛起一缕深思:“也不知,这事情背后,那位长公主,出了几分力?不论如何,这个情我雷老虎不想领也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