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帝疼爱燕小飞,打小都是把燕小飞放宫里在自个儿跟前长大的,直至燕小飞十四岁,群臣上奏,这才重新修缮了一番怀宣王府,让燕小飞住了进去。
说来,也就半年前的事情。
关于燕帝心里的想法以及燕云袖的动静,燕小飞一概不知,他回到王府,人还是有些恍惚的,一会儿想着二十一世纪,一会儿回忆着上辈子的大殷朝。
怀宣王府的管事名唤舒停,年届半百,当年乃是燕小飞父亲的亲卫。自十年前怀宣王身死,便一直守在王府中,一守就是十年。半年前,燕帝终于放燕小飞出宫,这位老管事激动不已,一个人躲在房里哭了好久。
这回燕小飞出事,整个大殷朝上下若说谁最担心,那就是他了。
燕小飞喊他一声“舒伯”,亦是真真切切的。
得知燕帝没有过分责怪燕小飞,还要将他送去大将军府受训,舒伯既是庆幸又是担忧,生怕燕小飞吃不了那个苦。要说他年轻时候跟着怀宣王,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偏偏老来宠孩子也没个度。
莫问,问就是舍不得。
燕小飞见了舒伯,内心又是百感交集。对于舒伯而言,他们分开不过半日功夫,但对于他而言,却是整整十八年,和相隔的两个世界。
他在王府养了两日,然后出了门,带着舒伯往大藏寺而去。
那些和尚还记得他前几日的胡闹,大多数怕他得很,却也有不怕的。
老方丈老远就迎上来,打量了他一番,微笑着招呼:“三日不见,世子犹如脱胎换骨。”
燕小飞老老实实为之前的鲁莽行为向人家道歉,又捐赠了些香火钱,然后去佛堂,只见自己亡母的灵位已经摆回原处了,这才往前殿去拜佛。
他跪在佛前,口中念念有词:“佛祖在上,我有三愿,一愿挚友谢情平安无事,二愿大学城那凶徒早日被抓,莫要再伤到其他学生,三愿……愿我父母百岁安康,莫要为我这不孝子伤了心身。”最后一句时,他低头重重叩首,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里说的父母,自然是指他在二十一世纪时的父母亲。
佛祖金像高高在上,将下面卑微的人间一览无余。
大藏寺方丈静立于寺院门口的某处隐蔽角落,看着燕小飞渐渐走远的背影,双手合十,面露微笑,感叹道:“竟能得见如此脱胎换骨之造化,看来这位小世子也是有大机缘的人啊。我佛慈悲。”
少顷,有僧人来报,“方丈,牟清被送回来了,您去看看吧。”
方丈面上变得凝重了些,跟着僧人而去。
到得地方,首先见到的却不是牟清的人影,而是一辆马车,和一个既是意外、但也是意料之中的身影。
方丈看向那人身后的马车,心中重重一叹,道:“看来,牟清确实做错事了。”
他洞悉世事,一早判定,如果被送回来的只是牟清一人,那么证明没什么大事。
可若连着宫里的人都出现了,那么说明牟清是真的犯了大事了。
张怀寅仍是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朝着方丈行了个佛礼,道:“瞧方丈您这话说的,像是心里门儿清。”
方丈被他这样不轻不重说了一句,面有愧色,“是老衲管教不严,险些害人害己。”
张怀寅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道:“人我给您送回来了,活的。只是陛下口谕,佛前必不能留这等心思污杂之人,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方丈行了一礼,唤身后两个僧人牵过马车。
早就料到牟清被御前的人带走,必是要吃一番苦头的,待到见了牟清身上刻骨的鞭痕,方丈眼底又深了几分。
燕帝少时曾得他指点几句,后来一向对他礼遇有加,连带着也会给几分薄面。牟清是他的弟子,对他的弟子施此酷刑,不是燕帝的作风。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牟清嘴硬,迟迟不肯吐露真相,这才遭了严刑拷问。加上他必然是做了有害小世子之事,谋害皇族乃是重罪,燕帝是故意要他吃一番苦头。
到了傍晚,年轻的僧人才悠悠转醒。
甫一醒来,便见窗前静立着一道身影,忙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来,忍着伤口崩裂的伤势,在那人身后跪下:“弟子有错,望师父责罚!”
方丈轻叹一声,转身扶起他,“且先躺下,莫再加重伤势了。”
牟清见他出现,心知因自己的事必然连累到自家师父和大藏寺,而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必然是宫里的那位卖了师父一个面子,不由又悔又愧,涕泪满面,不等方丈开口询问,便将自己置换灵位、派人去小世子面前挑拨、引小世子入局大闹佛堂、后又刻意在燕帝陛下面前说小世子口出狂言要砸灵位等事情一一道来。
方丈心中早有预料,听他所言与自己所判断的□□不离十,只一处不太明了。
“那太宁公主与你无亲无故,你缘何掺和进皇家斗争之中去?一个不好,只怕就要惹来杀身之祸呀!更何况,此计若成,伤的便是小世子,若非陛下心如明镜,只怕要为小世子惹来大难。他又与你有何过节,犯得着你这般陷害于他?”方丈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牟清本是他看重的弟子,如今却做出此等事来,委实令人心痛。
牟清满心后悔,面上涕泪交加,将自己一个半月前采药遇险,幸得微服出宫的太宁公主所救之事一一道来,末了,道:“弟子感恩公主殿下救命之恩,当日若无公主殿下,牟清现在只怕已经是个废人了。半个月前,弟子偶遇公主殿下,见其面有忧色,便感报恩之时到了,是以上前询问。弟子不敢说是受人迷惑,只恨自己鬼迷心窍,贪图报恩而不顾其他,险些害了小世子。如今大错铸成,恳请师父责罚!”
方丈长叹一声,对他十分失望。
皇室手段,他再了解不过。
听牟清所言,那太宁公主分明就是刻意做出愁苦模样,好挟恩图报,利用牟清布局去害那小世子。
他失望的不是牟清看不清真相,而是牟清为了帮助太宁公主,而放弃了自己的人格,陷害他人。
他又问道:“那陛下召你前去询问,你直言便是,何苦招来这顿鞭刑?”
牟清低头道:“此事……是弟子自找的。弟子进宫之时方觉事情关系厉害,并没有弟子想的那么简单。可事情已经做下,后悔和害怕皆已来不及。”
“初时,弟子是考虑过要不要把公主殿下的事说出去的。”
“可临到开口,脑中又总是想起殿下愁苦面容,只觉一切都是自己主动为殿下做事的,怨不得殿下。”
“再加上告密者始终遭人唾弃,是以……就没说得出口。”
方丈嘴角抽了抽,责骂道:“这儿倒是想着不能做此等背信弃义告密之事了!怎就不想想,那陷害他人之事,难道就做得了么?”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复又问道:“那你最后说了吗?”
牟清摇摇头,又点点头。
“弟子没说。可问讯那人仿佛一早就知道了似的,句句都问得切中要害。弟子惶恐,只怕还是叫他瞧出许多东西来了。”
事已至此,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丈望着牟清那双清澈又愚昧的眼睛,忍住心头的不忍,道:“你铸此大错,陛下虽不再计较,但大藏寺也留不得你了。待你伤好,便自行离去吧。”
牟清慌了:“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师父要赶弟子走么?”
方丈背过了身去,示意此事再无可转圜。
牟清协助燕云袖引自己入局之事,燕小飞是知晓的。
当年他只知母亲灵位被撤,遭人挑拨之下愤怒地冲进佛堂,没成想佛堂上竟是供了先皇后的灵位,更没料到燕帝会出现在那儿,以致于他当着燕帝的面冲撞了先皇后灵位,惹来燕帝大怒。
当时他不懂这是中了燕云袖的计,但那本小说里可是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
包括燕云袖拥有“前世”记忆,是以一早便知晓,未来在谢擎身边的国师——出身大藏寺的牟清,会在这一年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下山崖,断了双腿。
她不仅知道,还向燕帝借了个高手保护她出宫“踏青”,在山崖边看花看草地等候了许久,只等牟清摔下的那一刻,派高手出手营救。
不过这一回,到底是不同了。
燕小飞一顿哭和示弱,触动了燕帝心底那点柔软,并未遭到燕帝厌弃。于是燕帝静下心来,才有机会察觉不妥之处,并派人调查。
燕小飞还不知道燕帝调查佛堂事件和牟清被逐出大藏寺的事,此时的他,正在去玉京楼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
那是个一身劲装的小少年,长得英气勃勃,跟燕小飞同龄,但比燕小飞要高一些。
那人一见了他,就兴冲冲跑过来要勾他的脖子,口中高高兴兴喊着:“云起云起!我听说你从后日起,就要来我家长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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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於飞觉得自己的友情被背叛了。
雷徵南那个鳖孙竟然帮着他堂姐对付他,亏他小时候每次打弹珠都让着他。
在雷徵南的解释下,他虽憋着一口气,但最后还是原谅了雷徵南。
没想到雷徵南又一次帮着堂姐对付他,完了还要来谴责他对堂姐做了多过分的事说了多过分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当真有多么坏。
他只觉得雷徵南变了,他不想再跟这个人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