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班昭面无表情不说话,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两人不知沉默对峙了多久,班昭忽然开口说道:"儿媳妇,倘若最终无芥被定了罪,你便带着你爹跟你弟弟回黄梨村去吧。"话虽是对着宝意说的,可他的目光却依旧落在楼下厅堂的某一处。
宝意转头看向他,不解地问:"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班昭轻叹了一声,半晌才幽幽说道:"我想无芥只希望你记得他在黄梨村时的样子。"
宝意弯起嘴角,微微一笑:"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班昭终于将视线转向她,深色肃然,语气也十分郑重:"他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更不是你家人的。你和你的家人,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倘若他最后只剩一条死路,那就由我这个当爹的陪他一起走完。"
宝意没有说话,可目光和气势,却毫无退缩。嘴角甚至依旧带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无芥不能给你一辈子,是他的错,更是我的错。但希望儿媳你今后偶尔想起他时,别怨他太深,他这辈子,能给你的都毫无保留的给了。只是他这条命……由不得他。"说到最后,班昭的语气有了些明显的哽涩。
而宝意的神色和态度,却一丝一毫也没改变。"爹,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放弃他的。如果他只剩一条死路,我挖也要给他挖出一条生路来。"
这场雨在午后失去了力度。宝意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张班无芥的命盘图,这些日子,她已经将其研究了几百遍。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跟标示。
她已经将无芥近半年的运势走向细化到了每个时辰。因此她清楚的意识到,今日下午申时之间,他将有一场不致命的水厄。
她稍微想了想,就能隐约猜测出即将发生在丈夫身上的事情。深陷囹圄,能遭到水厄的情况,还能是什么呢?
虽然明白自己目前束手无策,什么也帮不了他,可她还是想要尽可能的离他近一些。她无法忍受在明知丈夫正备受折磨的时候,自己却还安坐在这舒适幽雅的客栈里。
刚披上斗篷准备出门,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发现是湿漉漉的高旭,手里还拎着一包被她忘在九霄云外的药材。
"你落在药铺了。"他挑了挑眉,伸长胳膊将药递给她。见她表情尴尬,又补充了一句:"你既然瞒的密不透风,我是不会当十三点的。"
"谢了。"她接过药包,随手放在墙边架子上。
却听见高旭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可你这么瞒着,对你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宝意走出去,反手将门关上。"现在所有人都在殚精竭虑,我不想考虑别的,也不想分别人的心。"
高旭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其实你可以告诉你相公的。对他来说,这是莫大的安慰。"
宝意苦笑了一下,问道:"高公子是不是认为,我相公会死在牢里?"
"我可没这意思,你太敏感了。"高旭连连摇手否认。
宝意收住嘴角的笑意,语气淡淡的说道:"我比任何人都懂得他的心。倘若此时此刻,让他知道我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他只会更加自责,更加痛苦。"
高旭这下才完全明白了她的苦心。"你说的对。这确实是我没考虑到的。"
宝意临下楼前,先来到虎爹房门口,但他此时不在客栈,只有魏禧一个人在屋里。
"我出去一下。"宝意敲敲门,对弟弟打了声招呼。
"我陪你去。"少年起身从床上蹦起来,满地找那只被自己不知踢到哪里的鞋。
"不用,万一爹他们回来了看我们都不在,会担心的。"
魏禧一听,觉得有道理,可一见她把自己裹的跟粽子似的,又警惕的问了句:"那你上哪儿去?"
"我去散散心。"
"你可别回来的太晚了,又惹得老爹上火!"
"知道。"宝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帮他将门关上,转身下楼。冰冷的心里飘荡着一丝暖意。此时此刻,还好她不是一个人。
早上张老伯被带出去之后,便没再回来过。
牢里的几位同伴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怕得要死。谁都担心自己是下一个被狱卒领出去的人。
孕妇云娘一直在默默的垂泪,像母鸡护着鸡崽儿,一手夹着一个儿子,生怕忽然被人抢去似的。
梁公子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拿地上的茅草将自己埋起来。
络腮胡表面看着镇定,可也始终紧咬着后槽牙,好几个时辰都没说过一个字。
当掌刑兵吃完了午饭,下牢房拿人时,这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齐刷刷的贴到墙边去了。
只剩一个班无芥,还躺在那张用草垛堆起的所谓的床铺上修养身息。就算他身体恢复能力再强,毕竟也是大病初愈。
那掌刑兵先是冷冷的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就在众人的期待下,落到了班无芥身上。
"开门,提他出来。"他抬抬手,向身后拎着钥匙的狱卒命令了一声。狱卒二话不说,上前打开了班无芥的牢门。
负责提审这批疑犯的,是夏伯武麾下一位姓岑的千户。
其实六十八岁的张异生头一个被提审,又死在刑架上这件事,并非偶然。
每一批审讯,都需要一个所谓的"头彩"来震慑之后的犯人。
而他之前翻看了这批嫌犯的档案,一眼就挑中了在他眼里没几天活头的老东西。
并非他更心疼那几个年轻人,而是不着痕迹的弄死一个老人,相对来说容易得多。
那老东西也算是个硬骨头,直到断气,都没松一句口。
剩下的几个人之中,孕妇跟小孩当然是碰不得的。他对他们也没多大兴趣。至于那三个,他可以慢慢来。
这回他没有点名要提审谁,反正这些人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只有一个代名词――将死之人。
当他百无聊赖的坐在刑讯间的椅子上,看着那个穿着囚服,带着手铐脚镣,在士兵和狱卒的簇拥下,沉着走来的男人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不小的波澜。
直觉告诉他,这家伙是个硬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