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浑身是伤的犯人,在宝意靠近他时,兴奋的爬近栏杆,惨白如鬼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笑容。"晓兰……晓兰……"
宝意看着他那双只剩下半截的腿和瘦骨嶙峋的锁骨,猜测此人的生命应该是进入倒计时了。
她忍住胸中某种澎湃的情绪,将一碗食物放在他面前。
谁知那人竟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双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将幻象中的女孩留住。
宝意没有过于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直到那名守卫用佩刀敲击那人的头部,并大喊:"放手!你个牲口!"那人依旧没有放手。宝意怕他被守卫打死,赶紧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的推车向前走。
牢房中央,是刑讯的地方。此刻已经过了刑讯时间,宝意转头看去,只能看见隐没在黑暗中的那些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黑影,仿佛是嗜血食人的怪兽,安静的等待着一个个鲜活之躯被源源不断的送上它们的餐桌。
陈婆子看着宝意镇定的举止,对她再一次刮目相看。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这小娘子确实很不一般,甭管她是不是为了自己的丈夫,但凡一个姑娘家头一回来这种鬼地方,就没有不腿软的。
而她除了刚开始偷偷呕了几声以外,便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更别提被方才那个死鬼抓住手时,那副镇定到令人叹服的表现了。
可刚想到这里,陈婆子就发现原本推着车跟在自己身后一步远的人,忽然立住不动了。
她趁前面的守卫还没发现,偷偷转头看过去,只见宝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某一个牢笼,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此时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握着车把的手和藏在宽大衣袍里的双肩都抖得很明显。双脚更像是长在地里一般无法动弹。
陈婆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在那个牢笼里,正对着她的方向半卧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粗布冬制囚服,头发束的很清爽,紧闭着眼睛,白净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嘴唇发白干裂。
即使周围环境脏的令人发毛,尽管身上的衣裳布满着似乎永远也洗不去的污渍,这个人,这张脸,还是有一种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吸引力。
陈婆子开始理解那傻丫头为何会鬼迷心窍了。这么好的皮相,的确值得为他赴汤蹈火一把。
眼看着前面那守卫就要发现她俩先后掉队了,陈婆子紧走几步回到宝意面前,从板车上提了一桶饭食在手里,横声恶气的骂道:"手脚这么慢!要发到什么时候?我看你今晚别吃饭了!"
说完,又追上那守卫,装作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楼下都差不多了,留她自个儿磨蹭吧,咱去伺候楼上的。"
那守卫起初还有些犹豫,陈婆子用胳膊搡了他一下。"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窦家姑娘,你看得怎么样?"
"什么窦家姑娘?"守卫一头雾水。
陈婆子一拍脑门,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哟,老婆子真是糊涂了。我上回不是答应给许三介绍个媳妇儿吗?记岔了。"
对方脸色立刻一沉:"陈婆子,你这就不上道了。凭啥给他介绍,不给我介绍?我跟他比,差哪儿了?"
陈婆子心里偷乐,幸亏知道这家伙跟守大门的许三是死对头,而且家里为娶媳妇儿的事情死犯愁。忙满脸堆笑的哄他道:"你不是也没跟我说过吗?那你现在跟我说说,你喜欢啥样的?老婆子帮你寻摸寻摸。"
守卫满意的点点头,可刚走两步,便转过身,犹豫的看着宝意。"那她……"
陈婆子摆摆手,拉着他的袖子大步朝前走:"放她在这儿没事的。这些牲口还真能出来吃了她不成?"
宝意的心跳,随着两人脚步声的远离,而越来越激烈。
直到那声音最终出现在头顶上方,她才放下所有一切,跑向班无芥所在的牢笼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扒着铁栏,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的喊出那句:"相公……无芥……"
班无芥那张病弱的侧脸许久才有了点动静,先是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些,接着睫毛颤动了几下,最后才是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可那双原本如清泉般的眸子,此刻却是那样空洞无神。即使他缓缓侧过脸来,朝着宝意的方向寻找声音的来源,视线却始终难以对焦。
"相公……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吗?"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宝意眼中夺眶而出,她将手伸进铁栏,想去触碰丈夫垂在草垛上的手。可无论怎么努力,始终就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可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异常热度。
她如梦初醒,意识到今日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赶紧抽出手臂,准备起身去板车上拿汤药。
就在她抚着铁栏要把自己疲惫沉重的身体撑起时,班无芥一动不动的身体忽然朝她的方向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草垛上。
她吃了一惊,随即,便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炙热的大手紧紧的掣住了。
那是她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力度。连掌心粗粝的硬茧和手指甲上的淤紫,对她来说,都是那样的熟悉。
几天以前,她还能牵着这只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几天以前,她还在这只手主人的怀抱中醒来。
短短的几天,她真切体会了一把什么是恍若隔世。
趴在地上的人,努力将自己向她挪动的更近一些,之后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她的手。
"宝意……我后悔了……"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依旧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个梦游的人在自言自语。
宝意忽然听到他这么说,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也俯低身子,将自己的脸尽可能与他的贴近,小声问:"你后悔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