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随即便问了句:"文远,你可知如今阳城驻军首领是谁?"
"似乎是夏伯武。"高文远明明说的很肯定,却还是用了个"似乎"二字。大约这些清流文官,都不太愿意表露出自己对军事上的关切。
班昭向他又确认了一次:"是当朝夏贵妃的胞弟?"
"正是此人。"
见公爹好像对这个人很了解的样子,宝意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爹是不是认得他?"
可班昭立刻就给她心里的小火苗上浇了一盆冷水:"我与此人其实并无交集,他年纪跟无芥差不多。只是当年弹劾常远兆的人当中,就有夏伯武的父亲。所以说起来,夏家与我算是政敌。"
宝意嘴角抽了抽,心想还不如不问的。
就连愣头青魏禧都听出了其中内情,苦着脸问了句:"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场面一度陷入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中。
班昭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会一会这位夏将军。绝不能让我儿冤死在他手中。"
高文远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办吧。我给班兄你作保,再让犬子随你们一同去。他在阳城府学念的书,对当地比较熟悉,手里也有少许人脉。"
班昭很是欣慰,毕竟有个高旭这样的人帮忙,行事的确要方便许多,可还是很礼貌的客气了一句:"那岂不是太麻烦贤侄了?"
高旭摆摆手,笑道:"哪儿的话?小侄正好借此机会故地重游一番。"
即使对方说的云淡风轻,可班昭心里明白,这种冰天雪地,又靠近年关,谁乐意在路上颠沛流离,劳心劳力的?
看着高文远父子真诚的表情和亲家众人们不亚于自己的担忧,想起这些日子他们无私的帮助,班昭那颗受尽人间冷遇的心灵,感到无比温暖和感激。"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各位。我跟无芥何德何能,让各位为咱们殚精竭虑。"
虎爹立刻就不干了。"亲家公,你瞧你说的都是啥?他是你亲儿子,也是我亲女婿!"
高文远也笑容温和的说道:"咱们之间,就别说这种伤情谊的话了。莫说我与班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就说无芥这孩子,我也是断断看不得他含冤受屈的。"
宝意此时已经满含热泪,起身离开座椅,朝着众人盈盈下拜:"我代夫君,谢过高大人,谢过两位父亲,谢过堂哥,谢过高公子!"
之后就宝意去不去的问题,高大人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对虎爹劝说了句:"令爱想去就去吧,多个人其实也不打紧的。"
"怕她添麻烦。"虎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疼惜女儿在路上忍饥受冻。
但高大人下一句话,令虎爹瞬间妥协,却也扎痛了在场人的心。"能见一面都是好的。毕竟结果怎样,谁也不敢保证。"
回家的路上,宝意敲开路边一家药铺,让坐诊大夫配了十多幅药材,拎上马车。
魏禧见她把药材抱在手里,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身子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忍不住没好气的吐槽了一句:"现在知道心疼了?姐夫就是被你气病的!"
宝意冷冷的看他一眼,警告道:"闭上你的嘴,别找打。"
魏禧也冷哼一声,接着忽然气急败坏的咆哮了一句:"你凶我我也要说!这么好的姐夫要是给你作没了,我就跟你没完!"
宝意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无芥弄成这样,归根结底是她的错吗?明明是苏州府那个恶毒婆娘的错!好好的一个家被折腾的人仰马翻,始作俑者却隔着千山万水享清福,她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本就气的要死,还要被魏禧这小兔崽子当出气筒……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干脆将手里的药材往身旁老爹怀里一塞,然后扑上前对着魏禧就是一顿狂揍。
魏衡骑在马上,与马车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就听见车厢里传来魏禧的哀嚎跟班昭的劝阻声。忍不住摇头感慨:"唉,我这三叔可真够狠的……儿子都大了,还这么揍他……"
谁知过了片刻……
"魏宝意!你再打我我就还手啦!"
魏衡:"……"
又过了片刻……
"姐,我再不敢还手了……饶了我吧……我错了……"
回到家,宝意没有急着睡觉,而是直接去灶房将那十几副中药放锅里煎熬了起来。
之后的一路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状况,方不方便煎药都是个大问题。她不如把药煎好,带在路上。所幸天气冷,煎好的汤药能保鲜很久。
高氏来到灶房,见她两眼通红,心里有些不落忍。"我来帮你吧。"
她却固执的摇着扇子,婉拒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高氏叹了口气,又劝说了一句:"你去收拾收拾吧,明日一早就出发了不是吗?"
"没什么可收拾的。"宝意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目光定定的看着火苗:"我就想为他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
高氏方才从丈夫口中已经得知了班无芥目前可谓凶险至极的处境,心里也说不出的担忧,可又不忍见宝意如此的憔悴伤神,便温言软语的安慰了一句:"不用太担心了,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班妹夫是个那么好的人,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嗯。"宝意笑着点点头。心想,或许老天就是见班无芥这娃太惨了却又太好了,才会派她这个半吊子神棍来解救他的吧。
他如今这个处境,该是落进了谷底。若是能逃出生天,说不准,还真的能打开一个柳暗花明的新局面。
只是,这盘死局究竟要如何突破呢?逃过军法,还有国法。挣脱死罪,活罪却难逃。他终究都挣不脱"匿民"这个枷锁了吗?还有他们的孩子要怎么办?
不解决这些问题,哪来的柳暗花明?
想到这些,宝意崩溃至极反倒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屋外的月亮,跟它不远处的猎户座,不知不觉喃喃自语:"我该拿什么拯救你呢?我的班嫦娥?"
身后的高氏听了这话差点没把手里杯子给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