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更要跟着他呀。难道真要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这辈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语气淡淡的反问堂哥。
魏衡的脸色难得这么阴沉严肃,目光直直的盯着宝意,语气生硬的说:"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俩成亲也不过半年,你还如此年轻,往后有大把的时光。你难道真愿意让自己下半辈子都葬送在关外草原上?你们不会被当地人接纳,更不可能再回来。今后的几十年,你都要活在被驱逐,被排斥,甚至被劫掠的恐惧中。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也一定会恨他的。"
这番诛心言论可谓相当残忍了。可宝意听完,却还是露出一抹淡然也决然的笑容:"是,我们成亲也不过大半年。于我而言,这只是一段姻缘。于他而言,却是他的全部。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此时此刻,押送的队伍已经经过了三个村庄,来到松云县郊一家客栈歇下。
狭窄的一楼饭堂,只有几张破旧的饭桌椅,都被这支押送队伍占得满满当当。
班无芥被安排在最靠墙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身旁一个兵差将店家送来的馒头和葛粥推到他面前。"吃饭。"
班无芥此时此刻哪会有胃口吃东西?想起昨晚的这个时候,他还跟父亲妻子坐在一起,享受天伦。如今,他却带着镣铐,与他爱的人们渐行渐远。短短一日,巨大的心理落差,令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却又无数次被残酷的现实惊醒。
这一路上,宝意最后那个表情,最后那句话,如箭雨刀风一般将他的心扎了一遍又一遍--"你也不用担心,有你没你我一样会好好活着。你若不回来,我一转身就把你忘了。"
嗯,很好。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而且以他对宝意的了解,他也相信对方即使没有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一直以来,渴望的,依赖的,放不开的,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离开了班无芥,魏宝意还是那个明媚的,快乐的女子。
离开了魏宝意,班无芥只剩躯壳。
他靠在窗边,侧头仰望漆黑的天空,天空依然阴沉,看不见一丝星光。
客栈掌柜见班无芥长得白净俊美,英姿勃勃,穿着也体面整洁,心里很是疑惑。趁兵差头目过来添粥时,好奇的问了句:"那小哥模样这么标致,犯的什么事儿啊?"
头目咋舌道:"关你什么事?"
"就是好奇。看他样子,既不像杀人的,也不像劫道的。"掌柜的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猜测,会不会是诱骗少女的采花贼?不过他这模样,还用得着诱骗吗?估计多的是姑娘愿意主动献身呢!
那头目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粥,才靠在柜子边上,小声嘀咕了句:"确实没犯啥事儿。就是个匿民。"
掌柜的一听,心里就全然明白了。"哟,那的确是麻烦了。能藏匿一时,还能藏一辈子么?这些人也着实可怜,不过就是想寻个安生之地过日子而已。干啥非把人往外赶呢?"
那头目也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人家家里还有个瘸腿的老爹,跟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那场面……谁看着也不落忍。但咱们这些当差的有啥法子?就算是知府老爷,上头都有国法压着。"
掌柜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得嘞,谁都不容易。待会儿给几位多加几床被褥,好歹睡暖和点儿。"
头目咧嘴一笑:"谢了。"
等所有兄弟们都吃完了,准备去二楼通铺歇下,兵差头目才发现班无芥碗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
其实他遇到的这种情况也不只一个,妻离子散的谁有胃口吃东西呢?不过他毕竟受了人家一个镯子,怎么的都得尽点责任。
于是他先让兄弟们上楼,自己坐在班无芥对面,沉着脸告诫道:"真不吃啊?明儿还要走一整天。你别没到地方,先把自己熬趴下。"
班无芥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才发现周围人都走光了。便也起身离开桌子往楼梯处走。
兵差头目被他打败了:"嘿,还真够倔的。"说着,起身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唠叨起来。
"我劝你啊,还是尽早想开些吧。你这样的,我送走好几个了。没一个能笑着回家的。家里的倒不用你操心,人家自有人家的活法。你自个儿倒是得好好想想,今后该怎么活。"
班无芥不理他,抬脚走上楼梯。
他继续叨叨:"我看你这样的,又是老爹又是小媳妇,日子过的挺热乎,怎么看都不像是敌探。不过碰到当下这种形势,最轻也是驱逐关外,永不得返回。"
班无芥依旧不言语,只用"蹬蹬"的脚步声当作回应。
"你跟你娘子都年轻,她要再找人很容易。你这样的到了关外,找个婆娘生几个娃也不是啥难事儿。一辈子还长,甭钻牛角尖。"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班无芥也已经走进通铺,找了个最阴暗最角落的铺位躺下去。
头目觉得很受伤,人家是对牛弹琴,牛至少还能"哞"两声。他这压根是对木头桩子弹琴,白费口舌。
长佰县一家小饭馆里,魏衡夫妇正看着对面像数米粒一般吃东西的宝意。
"菜不合口味吗?"魏衡终于忍不住问道。
宝意摇了摇头,坦白说:"是我没什么胃口。"此刻就算给她吃龙肉她也是吃不下的。
高氏夹了一筷子豆角炖肉放在她碗里,劝说道:"多少吃一点。这么冷的天,又赶了一天的路,你瞅你这脸色都不成人样了。"
宝意看着碗里的饭菜,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巨石。"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真不该在最后对他说那种话的,他已经够难过的了……"
高氏不解地问:"你说啥了?"
她犹豫了片刻,才将今早话别时说的话,向堂哥堂嫂复述了一遍。
魏衡气的直摇头,一脸嫌弃的看着她:"你这张嘴,就不能有点好话吗?"
高氏也叹气道:"他肯定伤透心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