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不请自来的两位已经到了院中央。
宝意瞥了眼袁氏,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有点梅杜莎的气质。一生气,头上的碎发都迎风立起。怪吓人的。
卢秀梅带着女儿朝灶房走近几步,向灶台边的女士们表示了亲切慰问,只是语气要多卑微有多卑微。"玉兰妹子,袁家妹妹……好久不见了。"
郑英莲也有些畏缩的随了一句:"玉兰姑姑,袁婶婶。"
魏玉兰朝她俩眯眼一笑,袁氏干脆翻了个大白眼,转身用屁股对着她俩。
马厩旁的小爷们跟西屋里呆着的高氏,也都陆续过来跟客人们相互打了声招呼。
宝意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将姨母跟表姐请进了堂屋。
"姨母你们先坐着,我去泡壶茶。"
卢秀梅立刻起身问了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姨母坐着歇歇吧,这一路过来也挺劳累的。"宝意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
见宝意的背影已经到了灶房处,郑英莲才抿了抿唇,不安的说了句:"娘,你看婶婶老大不高兴……咱们这样贸贸然来打扰,太不合适了。"
卢秀梅将嗓音压到最低,语气却强硬又凶悍:"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不高兴关你啥事儿?你来看表妹,还要看她脸色?若算起来,你表妹跟咱们才是血亲。她算哪个葱啊还老大不高兴?"
这边厢宝意刚拿水冲了冲茶具,袁氏便已脱下了灶衣,走出灶房。
"宝丫头,娘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你照顾好你爹跟弟弟。"
宝意见势不妙,急急忙忙将茶具丢给堂嫂,自己则去追袁氏。
幸好魏大虎在院门口拦住了老婆。"你干啥呀?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袁氏一把甩开他,梗着脖子吼回去:"你朝我吼啥?人家一口一个姐夫,又让你找不着北了?"
魏大虎有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硬来。便压低声音,缓和了语气,对老婆好言好语的劝道:"你说你啊,就算不看在宝丫头的面子,也得看看亲家公的面子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像什么样子?"
他态度一软,袁氏的脸色也明显好转了一些。可还是说什么都不肯进去。
宝意走出院子,对老爹使了个眼色,对方如获大赦,自觉的退了进去。
"娘,为啥她一来你就要走啊?你是不是怕她呀?"
袁氏一听这话,好气又好笑:"我怕她?我怕她啥?"
宝意故作一脸疑惑,慢悠悠的说道:"你怎么不怕她?这好端端的过个节,咱们一家子聚在一起多乐呵。就因为她不请自来,你便丢下咱们落荒而逃,你不是怕她是啥?"
"我……"袁氏一下就噎住了。可片刻后,便没好气的回道:"你们一个个亲亲热热的,又是亲表姐,又是亲姐夫的,我在这儿算个什么?"
宝意简直气笑了:"娘你在开玩笑吧?合着我那两个亲弟弟不算人啊?"说着,她指了指马厩旁蹲着的几个小伙儿。"你转头看看,那是你儿子你女婿,你再看看我,你一手带大的闺女,你算啥?你自己说你算啥?再说了,大伯家的可都还在呢,别叫人家看了笑话。"
这话说的袁氏心里极为熨贴。但朝堂屋里瞄了一眼,便看到她最讨厌的女人那模糊的轮廓,立刻气又不打一出来了:"这婆娘,说来就来,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宝意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几乎要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甭管安的什么心。只有见招,才能拆招,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很鸡贼的将袁氏朝院门里推:"快进去吧,我肚子都饿了,快给我做饭去。"
魏大虎心里偷着乐,嘴上却装模作样的丢下一句:"你这丫头,把你娘当使唤婆子呢!"
宝意依旧挂在袁氏背后,眼睛斜睨着魏大虎:"怎么的?你心疼啊?你心疼你去做!"
魏大虎笑着用手指了指她,转身放心的走进东屋。
高氏对宝意说道:"茶我泡好了,也送进去了。"
"谢谢嫂子。"
"你进去陪她们说说话吧。总晾着也不是个事儿。"袁氏一边穿上灶衣,一边吩咐宝意。
宝意朝她敬了个军礼:"遵命。"便转身往堂屋走去。
卢秀梅一见宝意走进来,立刻站起身,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宝意亲切的笑了笑:"姨母你坐啊,别这么拘束。"
卢秀梅讪讪的低下头:"咱们来的这么突然,叫你为难了。"
"哪儿的话,姨母这是想着咱们。才会大老远的过来看望。"宝意一边说,一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去。
卢秀梅嘴角扬了扬,说:"你托人送来的节礼,咱们都收到了。说到底,还是你总想着咱们。"
实际上不只这次中秋,上回跟无芥去县里采办冬衣时。还特意让店家送了两床棉被去卢家。毕竟体恤她们两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过冬实属不易。这次中秋,也是捎去了不少吃食。比送给大伯家的丰盛实惠的多。
但宝意没有回应这个话题。她给这对母女的帮助,并不奢求任何回报,而是将话锋一转,问了句:"对了,孩子呢?"
卢秀梅笑着回道:"托给邻居大姐了,这一路颠簸,带着个孩子总是不方便的。"
宝意点了点头,忽然之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
卢秀梅见气氛有些冷场,朝坐在对面的女儿使了使眼色:"你跟你表妹说说话呀!成日里总是挂在嘴上惦记着,怎么见了面,就不好意思了呢?"
英莲其实并非害羞,她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表妹。观察她的行为举止,一颦一笑。听到母亲在一旁催自己说话,她仿佛是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这么久没见表妹,变化还真大。已是大姑娘了。"
宝意甜甜一笑,回了句:"都是人家小媳妇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傻乎乎的了。"
英莲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和一丝欣慰:"是啊。从前我还担心过你的亲事,如今,看你过的这般好,心里总算放下了。"
宝意觉察出表姐的欣慰挺真诚的,心里微微一暖。又关切的问了句:"表姐如今做何营生?"
英莲目光坦然,嘴角带着有些苦涩的笑意:"无非就是给人缝缝补补,偶尔再洗洗衣裳鞋袜罢了。谈不上营生,不过自食其力心里也算踏实。"
话音刚落,宝意尚未搭腔,身旁的卢秀梅便愁眉苦脸的插嘴道:"踏实个啥?就你挣得那点蝇头,还不够给孩子喂点米糊的。说出来也不怕你表妹笑话你?"
英莲被说的无比尴尬,双颊通红。宝意一时无语,看向姨母。对方赶紧接着上文的情绪,继续表演:"可怜我那外孙,爹爹靠不上,只能跟着咱两个没用的妇道人家在这世上遭罪。"
英莲支支吾吾的插了一句:"他爹……他爹也是管的,就是……很多时候他也身不由己。"
"他还身不由己?生的时候也不见他身不由己,怎么养的时候就身不由己了?"卢秀梅这句话,倒是跟宝意想到了一起。
表姐固然是不道德的,但最应该遭人唾弃的,是那个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