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姐弟三人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冲向那个坑洞。望进去时,里面两个人还抱着头缩着脖子,满脸的绝望和涕泪。
魏禧和魏福先拽出了荷花,之后四个人合力救出了楚沛。
朝着班无芥指的那个方向往山下跑时,风声不断的灌进宝意耳朵里。在她听来,像是虎啸,更像是无芥那声悠长的嘶吼。
她不敢去想那时南坡背面发生着什么,她也不想哭,可泪水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她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以往不爱哭。那是因为她要把所有的柔软和怜惜都留给一个叫班无芥的人。
不仅是她,魏禧和魏福也是边跑边拿袖子擦着眼泪。
跑到山脚下,冲出入山口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如获新生的弯着腰喘粗气。
只有宝意没等自己把气喘匀,便回头揪住魏荷花的衣襟,用尽全力扇了她一耳光。
这一巴掌,将她自己的手都震麻了。
对方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宝意还觉得不解气,反手又给了她一耳光。
"姐……姐,你咋了?"魏禧赶紧上来劝阻,他毕竟还不知道其中内情。
魏福也帮着拉开魏荷花,将她护在身后。
宝意见状,心里的火更是越烧越旺,还要追上去给她一脚,却被楚沛一把拉住。
"你在做什么?"楚沛朝她低吼了一声。
宝意朝着荷花,声嘶力竭的吼叫:"凭什么她闯祸要别人替她送死?她自己为什么不死?为什么?"
荷花挨了两耳光,早就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再加上被老虎那么一吓,整个人像痴呆了一般,木然的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既不哭也不说一句话。
谁知此时楚沛的老娘张翠凤也从另一条山道下来了,看到宝意那歇斯底里的施暴和咆哮,趁机阴阳怪气的说起了风凉话:"宝丫头啊,她好歹也是你堂妹,你咋能这么咒人家?"
宝意转头就把火烧到她头上:"你少放屁!你儿子刚才也差点被她害死!要不是我相公,你现在就得替你儿子收尸!"
"啥?"张翠凤一脸不知所云。
宝意甩开楚沛的手,冷冷的吐出一句:"你自己问你儿子。"
"沛哥儿,真有此事?"张翠凤一把拉住儿子的衣袖追问道。
楚沛见宝意正狠狠的瞪着自己,又想起方才那万分凶险的一幕,心里一激,便将遇到老虎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张翠凤一听自己儿子差一点点就死在老虎嘴里,也毫无悬念的崩溃了,朝着魏荷花便冲过去。"你这小贱人!我今儿打不死你!"
一时间,场面又乱作一团。咒骂的,撕打的,拉架的,活生生一场山村闹剧。
见有人收拾魏荷花,宝意反倒整个人松垮了下去。颓然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眼巴巴望着入山口的方向。
陆陆续续有人从山上下来,经过魏禧和魏福两个人的嘴,班无芥舍身救人的事情也在人群中传开。
大伙儿的反应起先都是惊愕。没想到这山里还真的有老虎。幸亏刚才没被自己碰上。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一阵唏嘘。那个班无芥……那个年轻的猎户……那个罪犯的儿子……他还真是条汉子!
陆续有人过来安慰宝意,有的是她婚前的玩伴,有的是邻里邻居。乡下人没什么语言艺术,但宝意明白,但凡走过来开了口的,就是真心诚意的。即使没能让她的担心减少一丁点,却还是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鼓励。
当下来的人越聚越多,知道情况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些青壮年们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一批批折返回去搜救班无芥了。
这回既然知道了山里真有老虎,女人和小孩便被彻底禁止入山了。他们有的回家准备吃食,有的还留在山脚下等消息。
宝意的心情随着日头的降落而急剧下沉。
她头一次在夏天里体会到浑身冷到发抖的感觉。
她一直在压制着心底里某种恐惧的惨烈的想象。但那想象却如同毒蛇一般,总想着蠢蠢欲动的冲破她的克制。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中再次扫到了人群里的楚沛。脑子里如灵光乍现般想起一直被她忽略了的事情--今日是那个酉戌日。
要不要这么灵验!她心里的声音咆哮了起来。
紧接着那些恐惧的,惨烈的想象,终于张开獠牙开始吞噬她的理智。记忆里无芥那温柔克制的笑容渐渐变成痛苦不堪的绝望;他高大矫健的身体,也渐渐血肉模糊……
袁氏来到她身边时,听到她的牙齿正发出"咯咯"的声响。目光如死一般的冰凉。
"宝丫头别急啊,你爹带着人在山上寻摸呢。肯定给你把女婿找回来。"
宝意目光动了动,抬头看向袁氏。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了句:"如果无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豁出命也要亲手杀了魏荷花。"
这话让袁氏一愣,竟说不出一个字来。若换作旁人说这句话,她只会觉得是一时之气。但此刻从宝丫头嘴里说出,却让袁氏感到背脊发凉。因为她觉得对方还真做得出来。
谁知宝意这句话,被站在她附近的一个妇人听见,那妇人又恰巧是魏老二家的邻居。
因此这句话没多久也传到了正在等着自家男人和儿子的魏二婶耳朵里。
她刚一听完就炸了,拍着大腿吆喝起来:"魏宝意你个天杀的!为了个爷们,口口声声对自家人要打要杀!你也不怕遭报应么?"
她这一嗓子,让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随即又齐刷刷的转向宝意。
宝意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是目光死死的盯着魏二婶身旁被打成了猪头的魏荷花,接着忽然伸出拇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对方赶忙往老娘身后躲。
这举动让魏家二婶更加气愤,叉着腰朝宝意骂骂咧咧的喷过来:"咋的?还想杀我闺女?老娘今儿就在这儿,你杀给我看看!嫁了个京里来的破落户,看把你烧的!张牙舞爪的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克亲的小贱货!你男人要是死了,也是你克死的!干我闺女啥事儿?"
这话相当于跟魏大虎家的彻底撕破脸了,袁氏忍不住想喷回去,
宝意的姑姑魏玉兰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先一步指着魏二婶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冲天屁!自家养了个害人精,害得全村人跟这儿遭罪,你也不嫌臊得慌,还敢在这儿满嘴喷粪呢!"
魏二婶今日也是彻底放飞自我了。不管怎样,闺女再丢人,那也是自家闺女。自己要打要骂都行,别人绝对不成!"魏玉兰你个多管闲事的泼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向着那个小贱货啊?因为你俩都是扫把星!"
话音刚落,魏玉兰这位女战士,便如同一头豹子似的,朝魏二婶扑了过去。"我干你大爷!"随着这声暴喝,魏家女将们干成了一锅粥……
袁氏瞠目结舌的愣了半晌,才冲上去跟着人群一块儿拉架。
宝意始终坐在原地,视线又一动不动的望着入山口的方向。
其实这短短一个下午,黄梨村妇人们之间,发动了不只一次战争。
在魏家那场仗之前,魏二婶就跟张翠凤撕了一架,一个为了闺女,一个为了儿子。张翠凤只要一想到宝贝儿子差点被魏荷花连累死,就气的浑身直哆嗦。这个梁子,算是在两家之间结下了。
天黑之前,张翠凤的妹妹张翠三,因为嘴贱说了几句难听话,大约是"那小子指不定连骨头都被老虎嗦没了,还费劲巴力的找什么找"之类的话。让在一旁的燕子姐听见,气的跟她拌了几句。张翠三向来是泼辣惯了的,燕子姐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几句话便被骂得眼圈通红。
结果燕子姐那个厉害的婆婆见儿媳妇吃了亏,倒是也撸起袖子跟张翠三干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