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夕走到了病房门口，心情本就不佳的她，听到病房里很是尖锐的争吵声。
医生说过她妈妈是不能受太多情绪的起伏的。
慌不迭放好水果，苏夕挡在了苏锦面前，看到来人是陈奶奶，她插着双手，眼神极度嫌恶得睥睨着。
而半撑着身子的苏锦，已经咳得不行，猩红的双眼压制着痛苦的泪水。
苏夕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这个样子，哪怕是得了重病，她都没有失去过骄傲和骨气。
天知道陈奶奶说了什么。
看到苏夕来了，她更甚了，剜了剜嘴角，“我告诉你，你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你以前进不了，现在她更别想！”
说罢，她收拾了一下衬领，端着一个优雅的笑容出去了。
一旁的苏锦仿若还未从方才的对话中走出来，手劲全无，疲乏得靠在了枕头上，胸口许是疼，她用力地捶着。
苏夕抢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轻轻地给她往下顺，担心得望着一旁机器的指标，不敢说话，待情绪稳定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的惊慌来得太早了些。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清泪已经沾满了脸颊，夹带着几根头发丝，看起来特别孤寂。
苏锦也是看到了的，她的女儿是多么害怕失去她，伸手去擦她的眼角，挤出一个笑，“夕夕，妈妈没事。”
她的女儿在她面前一向太过懂事，不敢说不敢问。
晚上苏锦总是催促她回去，苏夕乖乖应下了，却等到半夜又溜了进来。她感觉到了苏夕坐在身旁，用手抚摸她的样子。
此刻仍是如此，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也是压了下去，她只关心，苏锦会不会像锦荣那样，突然机器就成了一条直线。
感知到她的抚摸，苏夕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从未如此亲密过，这让苏锦的心里泛起一丝怜爱，她的丫头没在她面前撒过娇，她也未曾给丫头做过一顿饭，连逛街又没有过。
苏锦心里酸楚又愧疚。
不断想起方才陈奶奶说的话。
“人要看清自己的身份，从一开始你想和陈家的人在一起，你就错了，所以你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实际是你咎由自取。”
“你如果一开始选一个小镇的人，你日子会过得很平淡，但至少不会这么波折。”
陈奶奶把苏锦悲惨的一生归结为她一开始的选择错误，“人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还小，就好像你以前还小一样，她以后或许比你更惨。”
苏锦不由感到害怕起来，要是她能够活下去，凭着她如今的身家，虽不能和陈家抗衡，但至少也是一个靠山。
可……她深知她活不了多久了。
留下苏夕一个人去到陈家那样的地方，虽然他们对苏夕都很好，但这个老太太，她是铁了心的。
“你能死在我前头，她也能！”
苏锦方才稳定的情绪，又被这些话席上了心头，她不由得捂着脑袋大叫了一声。
叫得苏夕心都要碎了。
“妈妈，别怕，我去叫医生。”
苏锦害怕地拉住苏夕的手，将苏夕紧紧捏在怀里，她已经瘦得不行了，骨头硌着苏夕的肌肤，一寸连着一寸。
她已经被韩真吓坏了，虽然有药物在控制，但是她常常觉得这世上还有很多韩真。
刚刚的老太太就是，她是韩真派来伤害她的女儿的。
她走了，苏夕就得落在那样的地方了。
苏锦有些发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她一样的苦，她只要苏夕平安健康，不要她幸福快乐。
见着苏锦有些神情不正常，已经开始扯一旁的输液针了。
苏夕即刻按了一下按钮，医生们就过来了，他们熟悉苏锦的情况，她一旦狂躁起来，是有可能会伤人的。
于是他们几个男人把苏锦的手腕按得死死的，苏锦像一只被迫困住的巨兽开始大吼，“夕夕，别伤害我的女儿！”
针头陷入她干削的手臂里，她猩红的双眼留下一行空洞的泪水，继而渐渐暗淡下去，仿若一个机器人呆望着。
她这段时间，总是这样，一会清醒一会正常，不知什么就开始狂躁。
苏夕捂着嘴转过身去，待医生走后，又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看起来已经平静了很多，无神得躺着，疼痛已经把她折磨得只剩一个躯壳。
“妈……睡会吧。”
苏锦蓦然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撑着眼皮望着窗外，看了好久好久，她的眼神变成了一个凝固的结界。
“夕夕，你答应我。”
她恢复了正常，擒着眼泪转向苏夕，“你一定要答应我。”
每每她清醒的时候，她都会说很多很多话，是嘱咐的话，苏夕总是重重点头，无非是让她好好生活之类的。
苏夕想也未想得点了点头，“妈，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你答应我，毕业之后，你就一个人去国外，永远不回葵市。”
“我死了之后，你把我埋在你外公外婆一起。”苏锦想了想，仍觉得可怕，她不想在这个世间留下自己的气息，“不，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骨灰撒了，我不想……”
她从来不在苏夕面前说这些，今日想必是被陈奶奶刺激到了。
“妈，你不要胡说，你不是说好等你身体好些了，还和我一起出去旅游的嘛。”苏夕捂着她的嘴，忍着眼泪望着她，完全没把她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
可苏锦心里慌成一团，她很严肃地坐了起来，“夕夕，你……你不要跟陈岩在一起，等毕业了，你就走。”
虽然他俩最近在吵架，但苏夕从来没有想过和陈岩分开，听到这句话，只觉一头雾水，却又不敢惹她更多情绪，只好生哄着，“妈妈，我和陈岩挺好的，你不是还说他们是除了你，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吗？”
陈奶奶说，苏锦是个倒霉鬼，沾到谁谁就完蛋。
她想想也是，自己的父母，苏夕的爸爸，这下应该轮到苏夕，和陈国雄，还有陈岩……
这些跟她有关联的人，都会因为自己……
苏锦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再说什么，只抚摸了一下苏夕的头，转身困怠得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