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尴尬了。
不止皇帝, 还包括所有妃嫔, 甚至从来都是装死的皇帝贴身太监。
要知道, 可从来没有人会当面拒绝皇帝。
难道这个皇后傻了么?
所谓久别胜新婚, 这皇后娘娘失踪那么久, 今夜皇上一定会对他百般宠爱,她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拒绝?
失踪那么久啊,很多恩爱皇帝可能都已经忘了,甚至, 能否重新独宠后宫,就看今晚的表现了。毕竟,皇帝从来不缺女人, 在皇后失踪的时间,他绝对不会独守空房的, 那么, 归来的你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恐怕不会介意换一个宠爱。但是, 如果她能久别归来给皇帝一些惊喜, 就不一样了。
但无论如何, 不可能当面拒绝皇帝啊。
皇帝挑了挑眉。
他也没想到自家皇后会如此反应。
脸上的笑意还没敛去,就那样淡淡飘浮。
傅瑶没有看皇帝眼睛。
最好的掩饰,就是不掩饰。
与其去想用什么眼神望着皇帝才能让他看不透自己的心思,还不如干脆不看。
将自己的皇后没有看自己,皇帝淡淡一笑:“好, 既然皇后想跟文君先叙姐妹情,那就去。朕,永远在等着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再度震然。
要知道,皇帝可是当朝天子,后宫女人无数,也有理所当然坐拥无数美人的特权。甚至,作为皇帝,他本来就应该“雨露均沾”,这大臣支持和民心所向,因为,皇室的子孙绵延,涉及到整个国家的发展。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出一句“朕永远在等你”这样的话来安自己皇后的心……这是什么样的宠爱?简直是盛世独宠啊!
所有后宫女人的心都一片冰凉。
在傅瑶不在的这些日子,皇帝确实没有独守空房,甚至,他在花丛里流连得乐不知返,以至于让所有后宫女人都以为皇后傅瑶已经是过去式了。
毕竟,在男欢女爱里,三日不见就世事翻新了。更何况傅瑶失踪那么久,且这段日子皇帝分明对她们很满意。
没想到,她一回来,皇帝就开口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地宠爱,旁人只怕是剩不了多少去均分了。
皇帝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那些女人们在想什么,只是望着自己的皇后,春风含笑,满面真诚。
然而,傅瑶依然不看他的眼睛,而是低头淡淡一笑:“多谢皇上。”
“对了,跟你一起救回来的那位女子……”皇帝说的,自然是冷艳。
“皇上,臣妾已经跟她说了,为了谢谢她的救命之恩,臣妾要让她做臣妾的贴身侍卫。”这是一早就想好的。
以前冷艳是暗卫,是见不得光的,只有无人的时候才能在皇后寝宫出入。
可现在,两人感情不同,自然已经不满足于那么短的相处时间。
所以,就干脆演戏演全套,假装两人一起受了伤晕倒在朝廷查粮队的门口,就谎说是冷艳乃江湖女子,路见不平救了她。并且因为救她受了伤。
为了报答人家,决定把她带回皇宫,结束人家在江湖刀头舔血的生活,也算给了人家一份安稳。
这件事并不难。因为傅瑶本来就是皇宫,掌管后宫。
从来,皇帝管朝堂的事,而皇后管后宫和天下内宅的事。
所以,作为皇后,她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可以毫不费力把冷艳调到身边。
果然,皇帝听她这么一说,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顿了顿,继而淡淡一笑:“好。”
然而,以傅瑶对他多年的了解,明白:这个皇帝,大约是对冷艳起色心了。
从来皇帝好色,只要他想,天下女人都是他的后宫。
所以,他看上了冷艳,也不算过分。
说实话,自古以来,作为皇帝,便拥有了世间的一切。天下的财帛女人,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不是他的。
甚至,只要不是乱/伦,天下女人都可以被他抱上床,而不会有任何反对之声。原本,这些就是理所当然的。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冷艳。
当然,傅瑶肯定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冷艳是她的,绝对不会给皇帝。
而以皇帝目前的反应来看,并没有很不爽她这皇后的决定,似乎是认同了。
但傅瑶仍是有些不放心。
男人偷起腥来,你是不论怎么防都防不住的。
皇帝今天打冷艳的主意,明天会做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她已经决定,要把自家冷艳看紧了,绝对不能便宜那个大色狼皇帝。
嗯,从今天开始,就要寸步不离。
傅瑶这么想着,直接躬身一礼:“送皇上。”
这几乎已经是在赶人了。在场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皇后出了趟宫是脑子被打坏掉了吗?居然这样对皇帝说话。
傅瑶脑子当然没坏掉,她就是烦这色皇帝。不管他是对自己色还是对冷艳色,都烦。
皇帝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老婆会这么不给面子,但是一想到对方千难万险才受伤归来,也不忍责备,叹了口气:“好,那朕先回去了,皇后保重。”
然后便带着一群女人前呼后拥地离开。皇帝,在任何时候都不缺女人。
当然,傅文君留了下来。
既然她跟傅瑶都说了要好好叙旧,自然是不能离开。
“姐姐,你的未央宫还没有打扫完毕,你先去妹妹宫里,到晚上差不多就可以收拾完了。”
傅瑶挑眉:“是你指挥人收拾?”
这可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傅文君怔了怔,随即微笑:“是皇上指挥我让人收拾的。”
这话说的拗口,傅瑶却懂了——无非是想告诉傅瑶,自己并没有鸠占鹊巢。起码,目前还没有。即便代替她行使皇后职权,也只是奉皇上之命为君分忧而已。
当然,奉皇上之命并不是炫耀,而是解释。
也就是说,她目前还不想得罪傅瑶。
不过这可由不得她。
傅瑶淡淡一笑,随她回宫。
两人到了傅文君的宫前,傅瑶不禁赞叹:“真是个好地方,这后宫的人杰地灵,皇上都给你了。”
傅文君微笑:“姐姐说笑了,谁不知道整个后宫最人杰地灵的,便是皇后娘娘的未央宫。”
傅瑶从鼻孔里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她的未央宫自然是整个后宫最好的,但,真论起来却不是风景最秀美之处,而傅文君住的地方却是真正山清水秀,春色无边。
这宫殿,原是昔日汉武帝刘彻用来金屋藏娇的宫殿,名唤甘泉宫。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金屋藏娇的传说也随着陈阿娇的离世而不再有人提起,这座锈迹斑驳的宫殿已经没有多少人气,但,四周风景灵气犹在。
皇帝肯把这个宫殿给她,可以说是很大的荣宠了。
因为,这么多年来,这里面就没住过人。
而这甘泉宫,曾经可是住着皇后的。
两人继续向前,进得宫去,傅瑶让傅文君关上门:“我们姐妹说点私房话。”
文君笑着答应,“我都好多年没跟姐姐说过私房话了,也就以前姐姐还在家的时候,我们才说过。”
傅瑶也笑,不过笑里却有一丝威严与几分警告:“或许,这也算我跟妹妹的另一个家呢。兜兜转转,我们又团聚了,不过这次,我们团聚的家,是皇宫。”
傅文君赶紧解释:“姐姐说笑了,皇宫跟咱家自然不一样。在家里,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可在皇宫,你是国母,我只是一个侍奉皇上的奴婢。”
她这话自然有致谦成分。她来皇宫,当然不是当奴婢的。
但傅瑶是国母,却是事实。一国之母,跟一国之君同理,那是万民之主,跟后宫的那些妃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虽然她们拥有的是同一个男人,但身份却完全不同。这么说,只要皇后想要,后宫任何一个女人生的孩子都可以直接抱过来养,不需要任何手续。且,符合礼仪。而且,将来这孩子长大成人乃至成君,也都是认她为太后。
即便她既不想生也不想养,将来别的妃嫔生的孩子当了皇帝,也一样要认她为太后,这就是所谓的东宫太后和西宫太后。
总之,皇后和普通妃嫔的鸿沟,超乎你的想象。
傅瑶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却并不想认同对方,而是道:“可是在本宫看来,这皇宫和当初的家里也没什么分别。”
傅文君一愣,摸不清傅瑶这是什么套路。
突然开口自称本宫,应该是不客气了。可是又说这皇宫和以前的家没有区别,不就是要跟这位妹妹表示亲昵么?
傅文君完全摸不准姐姐到底要说什么。
傅瑶补充:“都是一样的,恶心。”
傅文君脸色变了:“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本宫什么意思,你会不明白吗?若不明白,为何你现在会在皇宫里?若不明白,那日刺杀本宫的人是谁派的?”
傅文君大惊,赶紧解释:“姐姐,妹妹并不想入皇宫,这其间情非得已,妹妹正准备跟姐姐说明白,姐姐若不相信,可以去问爹爹。倒是姐姐,怎么会遇到了刺杀?”
“问爹爹?”傅瑶好笑,“那你杀我的人不就是你和爹派去的吗?”
就算是傅文君想跟自己争宠,想灭了自己,没有傅侯爷的命令,也是没有人能调得动那个死士的。
“姐姐你疯了?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跟爹怎么会派人去杀你呢?”傅文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而,傅瑶已经不信了。
她是演戏的祖宗,怎么会被这种演技所迷惑?
她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事实就是,傅家的死士向自己出手了。而那死士,只听傅侯爷一个人的话。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死士,我来皇宫是爹让我来的。”见傅瑶说得认真,傅文君似乎急了,赶紧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姐姐你知道吗?你失踪之后,爹找了你很久,皇上也等了你很久。可是,你一直没有被找回来啊?尤其是,那次爹明明找到了你,却又把你弄丢了。也是那一次,爹彻底死了心,他说,虽然不知道是谁抓走了你,但是对方可以让你逃第一次,肯定不会掉以轻心让你再逃第二次,你恐怕是救不回来了。为了傅家,我们家族必须再出一个女子进皇宫,而这个人就选定了我。姐姐,你应该明白我的为难,傅家必须有一个女人在皇宫啊。”
这话一出,傅瑶倒也无力反驳了。的确,傅家从来都是后宫之主。就算没有她傅瑶,也会有另一个女子坐在这个后位。
是的,与其说是她成就了傅家,不如说是傅家成就了她。
傅家,注定会是这个天下除了皇室外最尊贵的家族。这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见傅瑶不说话,傅文君继续解释:“这事姑姑也是赞成的。我来后宫,也是奉了姑姑的懿旨。”
她们的姑姑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后傅太后。
当初傅瑶进宫之所以能扶摇直上,也是因为有傅太后在后宫里帮忙。
虽然掌管后宫的从来是皇后,但在年轻皇帝还没有立皇后的情况下,太后是有权暂领后宫的。有傅太后的从旁协助,傅瑶在后宫里才从一开始就立了威。
加上有傅太后这个亲生母亲吹风,皇帝对她的感情也自然不比寻常当然。
可以说没有傅太后,就没有后来的傅瑶。
即便她也能靠自己的能力成为后宫之主,也一定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年轻就是资本,尤其是在皇帝的后宫。一个年轻的皇后,和一个年老色衰的皇后,在后宫会是两种不同的生存境况。
所以,傅瑶一直都是感激傅太后的,她对傅太后的感激之情从来溢于言表,平时在礼节上和关心上甚至大过自己的生母。
当然,从感情上来说,肯定生母为大。
但,在皇权之下,从来不说感情。
就好比,若真论起感情,她跟皇帝还是表兄妹。但两人之间,却从没有过表兄妹之情。
若真的跟皇帝去认亲,那才真是傻子。
皇权之内,所有人看的都是利益。
她的姑姑傅太后也一样。
傅太后之所以帮她,也完全是为了帮自己娘家。因为这本就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循环。她好,傅家就好;傅家好,她也就好。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不只是在皇宫,就算是在民间,出嫁的女子也多维护娘家。因为娘家是否强大,本身就关系着她在婆家的地位。
不管是傅太后还是傅瑶还是任何一个姓傅的女子,都会希望傅家的荣华富贵长长久久下去。
当然,傅家的男子也一样所以。
所以,傅侯爷才会想到让另外一个女儿来取代傅瑶。
毕竟,只要这个后位是傅家的,不管是谁来坐,对傅家而言都不重要。
“我理解……”傅瑶颓然很久,终于说出这句话。但又愤慨叹息,“你们想要这个位置,拿去便是,为何要下杀手?”
难道爹就真的一点都不顾念父女之情吗?
傅文君惶恐:“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姐姐你一定是误会了,我相信爹不会派人去杀你的。”
看她如此神色,不似作伪。
傅瑶有些犹豫了。
又想起初见时看到她埋葬小狗的样子……这个女孩,连小狗都那般珍惜,真的会对自己下杀手吗?或许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爹一个人的做法。
可是想到这一点,并不会使她高兴。
甚至,她宁愿想杀自己的人是傅文君而不是父亲。因为她对傅文君从来就没有付出过特别真挚的感情,但对父亲却不一样。
傅文君杀自己,自己会生气。可如果是爹爹杀自己,那她真的会很心痛啊……
然而,不管再心痛,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傅瑶叹了口气:“很累了,我要回宫了。”
“未央宫还没有完全打扫好。”傅文君有些急。
未央宫从来就是皇后住的地方,傅瑶失踪后,后宫无主,未央宫便也空缺。
如今她归来,住进去之前,自然是要大规模清洗一下的。
一来,是因为里面好久没有住人了,确实应该好好打扫一番才入住;二来,傅瑶这次失踪明显是被奸人所害,未央宫好好打扫一番,也能去去霉气。
然而,不管是哪个理由,傅瑶都不在乎啊。
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天地,好好躺一躺。
“算了,你不要管了,本宫先回去。”傅瑶懒得再敷衍,也没多少力气。
“姐姐。”傅文君想挽留。
傅瑶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理她,直接出去。
她是皇后,这个皇宫,她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真下定了决心,也没有人能拦得住她。所以,傅文君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回到未央宫,未央宫里那些宫女太监都感动得直抹泪,欢喜地围了过来:“皇后娘娘,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傅瑶也感动。
从无人关心的六零年代回来,有人面对这么多热情的脸,她只觉内心万分温暖。
其实,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只要对方是真的关心你,你就会感动。
傅瑶相信他们是真的。不为别的,就算只为利益,也会是真心的。
皇宫从来都是冷酷且敏感的,一个奴才最初的出生,基本就决定着他一辈子的高度。
这些奴才原本跟着傅瑶,便是天大的福气。因为将来坐拥后位的人,必然是傅瑶。而多年之后能成为太后的人,也肯定是傅瑶。
所以,这些人原本未来一片明朗。但随着傅瑶失踪,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傅瑶真的回不来,相信整个后宫没有人会真心接受这一帮奴才。
即便是被分到了未央宫的人,肯定也不会加以重用,只会放在外围做做粗使杂役,一辈子没出路。
没办法,后宫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任何事都要小心为上。包括用奴才。
自古就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宫里的主子看奴才们也一样。与其去信任别人留下来的人,还不如信任一直就跟着自己的心腹。
所以,如果傅瑶真有什么事,这群人也是最不开心的人之一。
甚至,如果只从利益上来说,他们应该比傅瑶的父亲更伤心。
因为,傅家从来就不缺女儿,没有她傅瑶,一样可以有另外一个女儿来坐这后位。
这不,傅文君很快就补位了。
可是,这些奴才却不一样。他们没有傅瑶,将来的路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
所以,看到傅瑶归来,他们是真的感动到哭。
傅瑶一面感叹,一面思念自己的母亲。母亲跟父亲还是不一样的,因为父亲有很多女儿,但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女儿。这是本质的区别。
她和傅文君不论谁做了皇后,傅侯爷都是国丈。但只有她傅瑶,才会真正去孝顺自己的母亲。
至于傅文君嘛,她不帮着自己的娘使坏就已经算不错了。从来,侯门宅斗就没停止过。
安慰好自己的这群小跟班,傅瑶传旨:召自己母亲入宫觐见。
是的,如今她是皇后,就算要见自己的母亲,都不是自己回去,而是让母亲上门晋见。
这就是森严的等级。
傅瑶有些怀念六零年代那人人平等的社会。起码,在那个社会里,有着人与人之间正常的感情。
当然,像王招娣那样的奇葩除外。
一想到母亲,她还真有点想起王招娣。毕竟,那个人也做了她足足半年的母亲。
当然,一想到那个人,她就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天下怎么会有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有那样的母亲?
她完全无法理解。
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个女人,她才深深体会到自己母亲的珍贵。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很困傅瑶的母亲抱病而来。
傅瑶有些心疼:“娘,原本该是我去看你的,只是……”
只是森严等级。
从来只有臣女来看皇后,却没有皇后去看成你。
傅瑶的母亲摆摆手:“无妨,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刚刚脑补完王招娣的傅瑶,红了眼眶:“娘,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说你没事,我的身体立刻就好了。”傅母含着泪欢喜。
她其实并没有说话,原本就是担心女儿才急病的,现在女儿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她心一松,病也跟着松快了。
傅瑶更是感动,立刻让宫女太监全都出去,只留她跟母亲两个人,然后扑进母亲怀里痛哭。
她是真的太想家了,也太想母亲了。
六零年代那些日子不堪回首,那个家也不算家,母亲更不算母亲。在那里一年吃过的苦,比在这个世界一辈子吃的都要多。
好不容易回到母亲怀里,自然要像小孩子一样大哭特哭一场。毕竟,到了她这个年纪、这个地位,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再这样了。
傅母也是伤心,抱着女儿狠狠的哭。
她这一辈子,在侯门宅斗里,也是生活不易。
两人哭累了才擦干眼泪说起正事。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取悦皇帝,早点把自己的位置争回来。”傅母给女儿说的第一句正经话就是这个。
傅瑶内心叹息。
她又何尝不想争回自己的位置?作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有其高贵之处。但是取悦皇帝却不是她所愿。
如果说以前的她还愿意为了大局来讨那皇帝欢喜,那么,经过了六零年代那一年跟冷艳的相处,她已经不想再做那些事情。
可是看着眼前含辛茹苦把自己带大的母亲,她有些茫然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对于母亲和胞弟的重要。
母亲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一个便是弟弟。弟弟将来的成才之路需要她去铺垫,而母亲在后宅能否安宁也取决于她的地位。
傅瑶啊傅瑶,你做人真的可以只想自己吗?可是傅瑶啊傅瑶,你又如何对得起冷艳?
傅瑶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陷入两难的抓狂。
见女儿不说话,傅母以为女儿是没信心,赶紧安慰:“女儿,你放心,傅文君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跟你比。我相信,只要你回来后略用心计,皇上又会成为你手中之物。”
两人是母女,四下又无人,这又是在女儿的寝宫,傅母说话也就不忌讳什么。
关于母亲说的,傅瑶并不怀疑。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但是,她能做不代表她愿意做。
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对那个男人用什么心机。
可是,面对母亲她又难以启齿。
终于看出了女儿的不寻常,傅母问:“瑶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傅瑶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然而,知女莫若母,傅母把她的下巴扳上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傅瑶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母握着女儿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瑶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这段日子被人……”
她没有说下去,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
知女莫若母,同样,知母也莫若女。傅瑶叹息:“娘,你不要乱想了,根本就没有发生那些奇怪的事。”
看她母亲的神色,就知道她在脑补什么了。无非是怕自己的女儿被别的男人糟蹋了,回来对皇帝有心理阴影。
“你是说,你还是冰清玉洁的?你发誓?”傅母还是有些不相信。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现在对感情有些退缩,一定是在感情上经历了什么。
冰清玉洁?
傅瑶有些蒙。
现在的自己,算冰清玉洁吗?
她想了想,突然开口问母亲:“娘,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完全不喜欢皇上了,怎么办?”
傅母一听,有些好笑:“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
伺候皇帝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傅瑶从一开始就是不喜欢皇帝的,这一点,她们母女心知肚明。
“可是不一样。”傅瑶认真解释,“我以前虽然不喜欢他,却也不讨厌他。我愿意为了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去取悦他。可是现在,我恐怕做不到。”
“什么?!”傅母震惊,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这样糊涂的话,会是自己向来通透的女儿说出来的吗?
什么叫喜欢?什么叫讨厌?什么叫做不到?
“我跟你说,你可不要犯糊涂,你是皇后,你知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想要这个位置!”
傅瑶坦然:“谁想要给她就是了,我现在并不稀罕。”
“啪”的一巴掌,响在傅瑶脸上。
别说此刻冷艳不在,就算是在,她也不好管母女两之间的事。
傅瑶就这样直接被打了一巴掌,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捂着脸,无比震惊:“娘,你……你打我……”
她做梦也想不到,最疼自己的娘居然会打自己。
她娘可不是王招娣,从小到大从来对她都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根本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
可如今,却因为她不想伺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伸手打她。
仅仅只因为这个男人是皇帝,可以给予他们家一切荣华富贵。
傅瑶有些寒心了。
原来一切都比不过利益,不管是哪个母亲,都一样。或者说,不管是哪个人,都一样。
从来,利益驱动就是她笃信的唯一法则。可她一直以为,总有些东西是在这法则之外的,比如亲情,比如爱情,比如友情。
然而,她母亲这一巴掌,把她所有的幻想都打得粉碎。
她还没哭,她母亲倒先哭了——捂着脸,嘤嘤哭泣,显得那么恐惧与无助:“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能!你不能啊!”
呵呵,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因为我要为你们的荣华富贵去牺牲,对吗?
傅瑶从来不是圣母。她以前顾念母亲,是因为知道母亲爱自己。可现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的父亲要杀她,她的母亲要让她去伺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可她也是一个人啊。她现在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根本不想背负那么多。
甚至,如果说以前的她是心甘情愿背起母亲和弟弟的未来,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那么,现在的她,已经不愿了。
她从来不是圣母,所有做的一切不过一句心甘情愿,不过一句值得。
可现在,已然心不甘情不愿,依然觉得不值得。
傅母哭了一阵,见女儿丝毫没有来安慰自己的意思,便更紧张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女儿有多孝顺,如今这反应,是绝对不正常的。
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重重围绕着她,让她直接冲上来,握住傅瑶的肩膀:“你不许有这些奇怪的想法!听到没有?你必须要把皇帝牢牢把握在手里!听到没有?我的女儿不能输!你不能输啊!我跟你弟弟将来的日子,都掌握在你手里,你不能这么残忍!”
呵呵,原来是自己残忍。
原来,从来没有所谓的贵族和平民,人一旦逼入绝境,反应都是一样的。
在六零年代觉得坏人特别多,也不过是因为那个世界的人生活得更绝望——吃不饱穿不暖,时刻面临生死线。
而此刻,自己的母亲,堂堂的侯爷夫人,在面对权力即将失去的绝望时,跟六零年代的那些人反应如出一辙。
绝望面前,谁也不比谁高尚。
同时,傅瑶也明白:一个人越强,越不会遇到坏人;一个人越弱反而会发现身边处处是坏人,甚至,每走一步都会遇到算计。
其实民风从来就没变过,坏人永远都是那么多,每个年代都一样。你之所以遇不到,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这个时候别人不想对你坏。
可当你各种弱势,坏人们就不需要伪装了,能踩你一脚就踩你一脚,能从你这算计点东西就算计点东西。
就像今天,如果自己还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的高高在上的皇后,相信母亲对自己只有和颜悦色和嘘寒问暖。
可现在,自己是一个即将要脱离后位的人……
“对不起。每个人的未来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我也有我的累,扛不起那么多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