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爱国是在炼钢厂受伤的。
作为厂长, 他去巡视作业, 然后被起重机械给砸了, 也是破天荒的霉运。
而更霉的是, 他被送去医院时, 还又出了车祸, 再度从救护车里飞了出来……倒霉程度简直不忍直视。
等千难万险送到医院,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而等孙晓宁把董珠接过去,那货已经完全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同志,节哀。”
医生看到病人的妻子终于回来, 握住她的手说。
节什么哀?
孙晓宁理都不理,直接把他们轰了出去:“你们给我出去!全部给我出去!”
医生们以为是病人家属情绪激动,也能理解。便都顺着她的意思走了出去。
反正人已经基本死了, 他们留下也没意义。此时没必要去触怒病人家属。
将那群医生全赶了出去,并反锁好门, 孙晓宁这才催促董珠:“快!快救他!”
救?
董珠倒是想救啊。
但是——
那家伙分明已经……死了哇。
董珠探了探冷爱国的鼻息, 然后很想也说一句“节哀”。
然而,一回头, 看到孙晓宁失魂落魄的焦急眼神, 说不出口。
“求求你, 快救救他。”孙晓宁等不及了,还在催促。
她以为,只要董珠快一步救人,就一切还可以转圜。
但董珠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是救不活了。
他已经死了。
已经没有了呼吸。整个人也没了反应。
而且,她以前不是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努力。当她的亲人朋友因为喝了灵泉水而出意外的时候, 她也想赶过去救人。每每,不是别人已经死了,就是像现在这样。不管是哪种,都是来不及了。
“求求你……”
孙晓宁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颤抖。
董珠叹了口气。
手腕翻转,清澈的泉水从她掌心流出,细细的,流进冷爱国嘴里。
不一会儿,冷爱国有了呼吸。
孙晓宁大喜。
她握着董珠的手都紧张得快痉挛了:“他醒了!他真的醒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这个人,就是她的守护神?当年守护了她的生命,现在,守护了她的幸福。
然而,董珠并没有很高兴。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这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是现在救活了,也一样要死的。理由很简单,这冷爱国完全配不上灵泉水。没办法。
医生进来后看到清醒的冷爱国,也是万分震惊。
“怎么会这样?他分明已经脑死亡了啊!”
按照世界医学规定,一个人如果脑部全部死亡,这个人就算是彻底死亡了。哪怕他还有心跳。
因为一个人所有的意识都是头脑支配的,包括各种生理意识。一旦头脑全部死亡,就代表这个“人”已经死了。
哪怕在历史上,有那种脑死亡仍然被家属坚持抢救的,甚至,还有被家人持续抢救了十几年的……然,并没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人是没有意识的,脑子已经死了,家人做那么多努力,也不过是用现代医学来维持那个身体而已。
这跟传统的植物人还不一样。植物人虽然也没了意识,但是人家只是大脑被强行压制或阻碍了,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不管这可能性有多小。但脑死亡,是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脑部全体罢工。
所以,冷爱国,分明已经死了。
其实,刚才如果不是顾及病人家属的情绪,医生就直接宣布他已经死亡了。
而且,即便是顾及孙晓宁情绪,医生也已经说了“节哀”二字。
所以现在看到冷爱国就那样活生生的躺在那里,医生吓一跳,第一反应是误诊了,有点怕家属闹事。毕竟她是个女医生,若是家属突然闹起来,她是要吃亏的。但,总觉得绝对不可能!
对自己的基本自信,她还有。
那个冷爱国,分明已经死了!
还好,孙晓宁并没有闹事。
甚至,她似乎完全不计较之前医生的“误诊”,只是很高兴地围着自己丈夫,各种嘘寒问暖。
然而,女医生敏锐地发现:那冷爱国,反应不正常。
渐渐,不止那医生发现了,董珠也发现了。
那冷爱国,虽然看起来完全康复了,但,整个人已经傻掉了,没有了意识。
董珠的心,彻底冰凉。
然,孙晓宁望着已经傻掉的丈夫,怔了半晌,最终,微笑:“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这是这个最怕麻烦的女子,对丈夫说的最深的情话。
而且,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为此,还特地想拼命感谢董珠,要送她各种东西。不过董珠都没有要。
一来,她觉得有愧,因为自己并没有把人完全救好,而且人家现在一个女人家照顾一个傻丈夫,已经够可怜的了,她只有心疼的份,哪里还会再去要对方的东西。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完全只考虑自己。
二来,她也确实不能收。
她身份特殊,吃的穿的用的越好,只会越危险。
所以,不止孙晓宁的东西她没收,冷艳的东西她也没收。
冷艳也就不再坚持。
这些都是给她的奖励,她自己收起来做纪念也好。
将来,若真的回到以前的朝代,过着以前的日子,起码,还能拿这些东西来回味一下,让自己不要忘了这段年华,不要忘了这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也不要忘了,在这个世界里跟傅瑶发生的一切。
“我告诉你,这个是最重要的,你把它一定收好,要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知道吗?”
看出来冷艳喜欢那些奖品,董珠也很高兴。不过却特地挑了那张奖状出来,让其小心收好。
那是一张普通的奖状,并不值钱。但上面有最高伟人的亲笔题字:向冷艳同志学习。
甚至,下面还有署名。
董珠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界,什么最重要。
有最高伟人的这样一张亲笔奖状,冷艳以后就有了免死金牌了,日子过得会安心很多。只要不出原则性大事,就不会有人找她麻烦的。
就算真的出了原则性大事,在被彻底公开抓现行之前,也是没有人会主动戳破找茬的,不为别的,就为最高伟人都说了“向冷艳同志学习”,你现在这么做,不就等于质疑最高伟人嘛?
谁吃饱了没事给自己找练呢?!
所以,董珠也总算放了心:“有了这个,你们以后就算是安全了。”
说实话,她还真是有些担心两个孩子经常跟自己在一起,哪天要是被发现,会对她们有不好的影响。
当然,以冷艳的功夫,能被发现也几乎不可能。
人还没走近,她早就听出来了;人一旦想走近,她直接使着轻功抱走傅瑶了。
来这里,除了孙晓宁和冷爱国,还真没有谁的脚步声能逃过她的耳朵。
是的,冷爱国的脚步声她也听不见。上次给他们夫妻送行时冷艳就发现了。
据她分析,应该是这两人都饮了灵泉的缘故。
她也就此事问了董珠,问灵泉是不是还有这作用。
董珠有些懵逼,摸下巴:“这个我也没研究清楚。我的灵泉还在研究阶段呢。唔,你能听到我跟傅瑶的脚步声么?”
“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三人疑惑了。
如果是喝了灵泉水的人体质会有所不同,所以即便冷艳武功再高,也听不清人家的脚步声。那,为什么董珠和傅瑶的却听得到?
唔。
傅瑶缩了缩脖子:“这么一说,怪吓人的。不会是鬼?”
她这话一说,更吓人了。
董珠更是背脊发凉。
因为她经历的多。
而那天在医院里,冷爱国那个样子,也让她蛮背脊生凉的。
她苦思冥想,最终,声音有些颤抖地猜测:“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他们两个快死了?”
“……”傅瑶和冷艳无语。
这青天白日的,说的什么胡话?!
董珠也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就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可能喝了灵泉水快死的人,冷艳就听不到人家的脚步。”
“……”傅瑶觉得心里毛毛的,努力想反驳一下增加点安心感,“你别胡说了,大伯娘不是喝了灵泉水一直没事嘛?”
“以前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啊。”董珠坚持。
“……不会?她都喝了多少年了。如果要有事,早就有事了。 ”傅瑶还是不肯相信。
“我也说过,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也不是立刻喝了灵泉水就过世的。他们每个人都过了一段时间。而且每个人存活的时间跟他们的善良指数成正比,最长的,可以有半年。这孙晓宁,也或许只是存活得更久呢?”
“乱说!”傅瑶现在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纯粹为反对而反对,却是认真找了些靠谱的道理,“大伯娘那个人你也见了,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你觉得她做了多少善事呢?”
董珠愕然。
好,孙晓宁那人绝对算不上是坏人,但,也不能算是个多善的人?起码,她那么怕麻烦,肯定也没刻意去做多少善事。
然而,这时插话的却是冷艳:“董阿姨也没做善事啊,还不是好好活在这里。”
董珠:……
冷艳补充:“所以,有没有可能,大伯娘跟董阿姨一样,都是以前没做什么善事,但以后会做善事的。这就是所谓的有善缘。”
以后会做善事?
董珠和傅瑶对望,想了又想,最后,觉得还真是有可能。
“所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现在大伯娘有了体质,可能是上天在给她预警了。”傅瑶接过话头,蹙眉,“那应该让她赶紧去做点善事才行。”
对于这个,董珠是一万分同意。
不管有没有脚步声的问题,她也会全力支持孙晓宁去做善事的。
确切地说,她希望喝了自己灵泉的人全都去做善事,做很多很多善事。这样他们就都能好好地活着。
所以,跟傅瑶一合计后,就想直接启程去县里,找孙晓宁去做善事。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出不去。
她可是出名的坏分子,现在正在劳动改造,压根就不能擅离职守。上次孙晓宁直接来她,已经算了不管不顾且擅用职权了——因为,按照正常程序,队里任何人想要去县里,都是要开介绍信的。
更何况,偶尔一次还好,可以说孙晓宁因为丈夫受伤昏迷才病急乱投医,但若反复接触,那就成孙晓宁和董珠这个坏分子交好了,说不定她就被连累了。
董珠自然是不想连累孙晓宁的。所以,她想了想,决定:“那还是冷艳你帮我走一趟,把我的话带到,让她各方面小心点。而且,一定一定,要做善事!”
冷艳点头:“好。”
就这样,冷艳第二天又去找朱茂青开介绍信,说是去县里看大伯和大伯娘。
朱茂青脸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却迟迟不肯办手续。
“朱叔叔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就只管说。”
冷艳不是个能藏事的,直接就问了。
朱茂青想了想,还是坦白告诉她了:“艳啊,你现在最好别去你大伯家。”
“为什么?”冷艳明显感觉到不是好事,声音也不自觉更冷了几分。
朱茂青没来由觉得有些寒意,不过也没多想,只为难地继续解释:“你爷奶和你叔叔婶婶都去了。那边怕是要大闹一场,你这样过去,只怕会有麻烦。”
有什么麻烦?
孙晓宁对自己有恩,人也不错,就算真有点麻烦,自己也该帮她消了。
见冷艳沉默不语,朱茂青以为她怯了,便赶紧劝:“好了,艳子,别想些有的没的,回去。”
“不,我还是要开介绍信。”冷艳面不改色地说。
朱茂青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明白?我跟你说,你爷奶和叔婶这次去,目的可不单纯。而且把你两个堂哥带去了,我看啊,这次是无论如何要让你大伯娘收一个干儿子的。你到时候去了,添乱。”
越是添乱,越要去。
这是冷艳的第一反应。总不能让孙晓宁独自去承受这些。
所以,更加没有犹豫,她催促:“朱叔叔,麻烦您帮我开了,我肯定是要去的。”
见孩子这么坚持,又想到孙晓宁以前对这孩子也不错,连学费都肯为她出,也就不再坚持了。
是啊,做人得有良心。孙晓宁对冷艳不错,冷艳是应该报答的。
横竖是他们一大家子的事,该怎么处理,总要有个了结。
想到曾经冷老太还来找自己,想阻止冷艳和傅瑶出去单过,而是让冷艳过祭给她的大伯,他就更加感慨了。
大印一戳,介绍信就算正式生效。
因为知道冷家人要去找孙晓宁麻烦,冷艳这次走得飞快,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来驭轻功。
不过还是依然晚了。
等她赶到的时候,冷家人已经将孙晓宁围了一圈,脸色都十分严肃。显然,在逼迫对方一件事。
而孙晓宁虽然脸色也不好,却依然是一副知性优雅的样子,只是因为照顾冷爱国,憔悴了不少。
冷艳二话不说,插进中间,护在孙晓宁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一看到她,所有人都是一怔,继而各自心情复杂。
冷老头和冷老太自然是心情复杂的。
这个家里,只有他们知道冷艳是帝王命格的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想让冷艳留在冷家。但是冷艳坚持要走,又有那么多人助攻,他们也确实没办法。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没忘了尽最大的努力,苦思冥想,想出个让冷艳过祭到大儿子膝下的妙招,算是一箭双雕。然而冷艳当初死活不同意。
如今,如今在冷爱国家里看到这个突然闯入的丫头,心情很是复杂。
而冷家那两个叔叔和婶婶,内心戏应该也是蛮复杂的:谁都知道老大现在不行了,谁在现在过祭到他膝下,就表示能接替他的工作啊!
现在都流行“接替”,就是父亲退休后儿子顶上。
冷爱国以前在的可是厂长岗位,现在脑子已经不能用了,肯定不能再做厂长,只能走提前内退。这样,冷家就有了一个接替名额。
而这,也是他们这次居家来县城的原因。
人伤不能复生,不管怎样,总要先为好好活着的人打算。
冷爱国明显是不行了,那么,自然是要在两个孙子里选一个接班人。
冷家两个老的如是想。
确切地说,是冷家所有人都这么想。
所以,冷家老二老三两家已经都快刀兵相见了,就是为了谁家孩子继承工作的事。
虽然不可能继承厂长的位置,但就算做一个普通工人,也远比在农村地里刨食要好得多太多!!
田里的泥腿子,能有什么出路?
现在稍微有点身份的盘靓条顺的农村姑娘,都不太肯找农村人了,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钻,只要能嫁给城里人,都不在乎男方多大年纪、是否二婚了。
所以,对这两个孩子来说,谁有了这个机会,谁就等于鲤鱼跃龙门,从此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而现在,冷艳的到来让两家都同时心里一紧。
以前冷老太对这小孙女的偏心,可是毫不掩饰的。即便是后来她想独立分出去,老太太都想过让她过祭到冷爱国膝下呢。
现在她出来,不是正中下怀?
更何况,听村里的人传,说冷艳和傅瑶之所以能读书,其实是孙晓宁出的钱!孙晓宁既然肯出这个钱,就足以说明,她是很喜欢冷艳的。
也不知这小妮子到底是使了什么法术,先眯了老太太,又迷了孙晓宁。
但,即便如此,老二和老三家都不愿放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算冷老太以前再疼这个孙女,现在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孙女已经独立出去了,而她孙子却一直是她孙子!
所以,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对视一眼,准备先联合起来,把冷艳先挤兑走了再说。这过祭的位置,她们势在必得。
老二和老三更是如此。说实话他们作为男人,比老婆还气愤——老娘到底是怎么了?那么偏爱艳子!虽然艳子早早没了父母是可怜,但终归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将来是要嫁人的,难道把这么好的工作带到人家去?
所以,几人不约而同,开启斗鸡模式,就要跟冷艳斗一场。
而不待他们开口,孙晓宁就已经从冷爱国的床边起身,直接将冷艳拉入怀里,对众人微笑:“你们不用再说了。我跟爱国早就商量过,想让艳子做我们的女儿。”
“什么?!”
“不行!!”
“坚决不行!”
“绝对不可以!”
老二老三,两家四口,异口同声。
然而,孙晓宁却是铁了心:“有什么不可以?我们自己收孩子么?自然是看我们喜欢。我们就喜欢艳子,想让她做我们的女儿。”
她平时说话温柔,这会子却是有了些许棱角。毕竟,这个时候还“温柔”,就只能等着被人捏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