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萝依旧闭着眼,山阿的剑锋埋没在凤栖梧的血肉里,深不见其骨。
凤栖梧的嘴角带着漠然的甜意,滴答滴答的血顺着下巴滑下,直直落入下界,云海翻涌,销声匿迹。
“花寂灭有一招和光同尘,专克你的金风玉露,他没用上,我替他用。”
她将剑拔出,凤栖梧坠入云层深处,他眼中的火花闪着闪着飞入黑暗,仿佛萤火虫飞入洞穴,魂断神消,灵修倾尽东流,前功尽弃,泼水难收。
女萝冷淡盯着余血的剑锋,理智尽失,尽露杀机,恨意与快感却又迅疾沉降,万念俱灰却如此不知疲惫,她把独眼睁开,看着那张熏神染骨误尽苍生的脸庞被涌动的暗流吞噬,埋没,思绪纷飞轻如泡沫,却又重如玄铁。
“没想到,你的血,也是红的。”
她喟然,泫然,徒然地一笑,一直以来没心思赢,便一直堕落不停地输,不周山摇摇欲坠,尘封千万年的幽荧被解封,纵横于天地间,吞吐日月,肆无忌惮。
女萝意断神消,觉得天地已没了意思,万年不变的色调,死人,生人,再度死去,永无休止不得安宁。一草一木都在腐蚀凋零,悲乐极以尽哀来,她手一松,山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光泽尽失。
背身离去,月落山容,太阳已失了方向,明暗交错,恍然神失,千崖寂寂,暮落如晓。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不周山塌了,满目疮痍,所有的一切都在毁灭,女萝迈过废墟,远远传来南无夜的声音,“你不能走,不周山倒,势必殃及六界,人间或将倾颓。”
女萝脸上一抹惨淡的无关紧要的笑,薄唇开,复又闭上眼,了无牵挂,反问道,“与我何干?”
她继续向前面孤零零地走着,反手一击风刃,斩落太阴幽荧四足,在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声中支起东南西北四角,已撑天下,风平浪静摇摇欲坠,却终免于一难。
前方,是万丈深渊,女萝坠崖,一步踏下去,已入魔障,再无回头。
天地间这几日都在动荡不安,不周山摇摇欲坠,但终究是还是强撑着,民间传说是杀神辛孤斩断了太阴幽荧的四肢,依次来顶住,但杀神今日也失踪了,这位传闻中横扫六界所向披靡的神,刚刚从神话中醒来,便已销声匿迹不复追寻。
一千年所经历的时间太短,不过一瞬,但这一千年是辛孤长达数万年的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瞬,她在人间经历了二世为人,皆由凤栖梧判天笔诅咒作梗无疾而终,而之后立下毒誓永生永世不再为人,脱去前尘记忆成为了地府里飘荡的鬼,经此再过八百年,终究是重新复活醒来。
她的师父鸿钧说过,她命中早晚会有一场劫难,这一千年不长不短刚刚好,恰如其分荒谬美满。无论是独孤伽罗的孤注一掷,还是独孤蓝的万劫不复,这一切在她看来都像是一个梦。
一个荒唐的梦,在她浑身神力苏醒过来之际,梦也就醒了。
她得到了太多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太多,终究是失得多还是得的多,恐怕天地也不晓得,只是回她以温风冷笑。
她不知道自己该称呼自己辛孤,还是女萝,想了想还是女萝,山鬼就该有山鬼的样子和名字,她在不灭渊漂泊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终究还是想要回地府一趟,走在黄泉河畔,看着往昔自己养大逗乐的金鱼,此时已是面无表情。
她没有任何反应,径自朝着南无夜的行宫走去,路途中碰见了南无夕,她见了她剑拔弩张,大喊着让黑白无常将她拖出去,竟然见了公主也不下跪行礼,女萝回她淡淡一笑,然后一挥袖子,一阵风过,南无夕和黑白无常当即被扇远。
她现在最是讨厌有人挡她的路,她的目的很明确,见了南无夜简洁扼要道,“唐离呢?”
南无夜领着她走到冰封的棺材前,“她中了冥族祭司玄发的追魂箭,而且不止一支,魂魄离析,很难保全。”
“还有救吗?”女萝神色默然,问道,
南无夜摇摇头,“很难。”
“很难不代表不可以救,是?”她反问道,从南无夜的话中仿佛看到了一丝生机。
南无夜仰项看她一眼,面前的她雪肤红唇,长身而立,一身黑色衣衫一头银色长发,一切都和万年前的辛孤如出一辙,他精神有些恍惚,淡淡问道,“我该叫你辛孤么?”
“不,我是女萝,辛孤只是一个记忆了,离妹曾经告诉我,要活在当下,我应该这么做才对。”女萝声音淡然道,“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灵界中有一味药,是青丘狐族世传,叫做还魂散。”南无夜面露隐忧,“但,一概不外借。”
“好,我知道了。”女萝长吸一口气,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南无夜,你现在做阎帝应该很快活,凤栖梧重伤不知行踪,仙界混乱一团,冥界汁光记又在暗中养伤,现在正是你有一番作为的大好时候啊。”
南无夜听出这话里的几分揶揄,对她淡淡一笑,“地府永远欢迎你。”
“不了,杀神还是和地府少牵涉的好。”女萝婉言拒绝,她抱起唐离,对他道,“我将离妹放回人间,之后会带着解药来救她。”
她正要离开,忽然又扭过头来,对南无夜道,“对了,人间战乱还没有平息?”
“是,莫初寒还在攻城。”南无夜冷静道。
“哦,那他可就挡我路了。”女萝淡淡一笑,转瞬穿过结界,来到东华城门前,只见莫初寒一身铁甲硬装,英姿飒爽,正对死守的城门做出最后一波胸有成竹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