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萝回到寝殿里,一手提着毛笔在折子上勾勾画画,一手则是支着头在深思,近几日光顾着对付尚风夷了,酷刑司的内务有所疏漏,反倒成了他无故找茬的借口。
女萝一脸凝重,她想起最近刚刚九司职责有所调动,便动手翻阅起相关文献来,刚一过目便看得错愕不已。
地府九大司,光司命就换了两个,这样的人事安排可谓前所未有。司命一向是本司的最高掌管者,因为各司内务繁杂新手承接有限,所以无论如何司命一般是不会替换,而如今,却贸然换了两个。而且还是最重要的生灵司和亡灵司。
女萝吁了口冷气,原本执掌生灵司的司命白芍换成了曾经执掌亡灵司的司命赤芍,这调换是在有些蹊跷,生灵司和亡灵司都是地府极为重要的两大司,生死簿的生簿和死簿便历来分别由这两大司掌管。
亡灵司的死簿是用来取缔人的生死的,只要在名字面前画个叉,那么此人便寿终正寝,一命呜呼。而后变成地府的游魂,重新接受地府管辖,训练。而生灵司的生簿作用恰好相反,只要在生簿面前画个勾,那么此魂魄即刻投胎转世,重新为人,如此循环递推。
赤芍作为亡灵司司命,历来孤高冷傲不近人情,动辄取走人的性命,地府中的游魂厉鬼都把她当做死神一般,敬而远之。而作为生灵司司命的白芍,则温和善良,只要是魂魄肯诚心悔过,她都会尽可能令此人投胎,所以白芍在地府很有鬼缘,民心所向,不少小鬼把她奉为女神。
而如今,这性格大相径庭的两个司命,职责竟然完全调换了,真是匪夷所思瞠目结舌。
女萝把这公文看了又看,其它各大司的调动还算正常,算上了历年来的考核成绩,可独独这赤芍与白芍的任命难以解读,像是生硬安插的一般。然而司命一级的调遣,除了南无夜的旨意,又有谁敢乱动呢?
女萝想不明白南无夜到底意图何在,正当她挠着头一脸费解时,突觉身后一阵冷风刮过,紧接着脖子一阵凉意,尚风夷不知何时来到她背后,呵气如兰,幽幽叹道,“阴司长昨夜让我独守空房,真是空虚难耐啊。”
女萝自觉闪开他几分,冷冷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寝殿,你还是不要随便进入的好。”
“我记得我上任那天阴司长可不是这么说的。”尚风夷翘起兰花指,点点女萝的额头,邪魅笑道,“当时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同居一室共处感情。”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女萝侧身回避,拔出山阿剑伺机而动。
尚风夷见她这幅临阵御敌的架势,不觉噗嗤一笑,“阴司长一个女人何必整天舞刀弄枪的呢,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不好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女萝一口回绝。尚风夷花花肠子太多,她不得不防。
“是么,那可真叫我伤心。”他长长指甲划过洁白如玉的脸颊,着意带过眉飞色舞的俏丽眼梢,哀叹道,“听说阴司长昨夜在冥殿留宿了?”
女萝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急忙应道,“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她心里开始惴惴不安起来,难道她在冥殿留宿的事情地府已经传遍了?要是照这架势,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毕竟,这是在等同于和阎帝南无夜扯上关系。
“这是无夕美人和我说的,她说她被阎帝训了一顿,原因便是阎帝留你过宿。”
尚风夷的声音掠过女萝的发丝,霎时青丝摇曳,宛若走廊呼呼刮过的风声般震颤人心。
“我是在冥殿留宿,可这与南无夕无关,也与你无关。”
女萝自以为回得耿直,却不料尚风夷当场脸色骤变,原本吟吟带笑的妖冶面容此刻愁云密布,扑面而来一股杀气,“你都爬上阎帝的床了,难道我过问几句还算过分么?”
他的眸子冷而深,想一望无际的蔚蓝的海,望不到海底和彼岸,稍稍一注视便会不自觉陷入,然后无法脱身,最后连同心魄在这幅眸子中沉沦,甘愿成为海中的倒影。可眼下这片昔日风和日丽的海突然起了暴雨,狂风呼啸,不见一丝温情。
“你胡说,我才没有爬上——”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定住了,大脑稍一考虑突然觉得此话虽然理歪,但却是事实,她的确爬上了南无夜的床,只不过并非世人口中的那么污秽,只是借其歇息了一晚而已。
想了想女萝改口,“我和阎帝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他是阎帝,我是阴司长,仅此而已。”
她说的理所应当,满心只为求得回应尚风夷心中不禁一热,他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态,诧异自己一贯的淡定从容突然被她打乱,不禁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表面上却还是万千风流,粉唇微张,“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借床给阴司长一用,阴司长大可不必归还。”
说的你好像多么大度一样!女萝白了尚风夷一眼,“不必了,要是尚司翎心中有愧,还是尽早搬出我的寝殿吧。这样你我都便利些,不然,我次次来次次打搅你和女鬼约会风流,太煞兴致了。”
女萝本以为自己提的有理有据,尚风夷会退让三分,毕竟她每次来总是近乎捉奸在床,她对这些事虽说不在意,但也有些难堪,反倒是尚风夷身经百战,丝毫不见慌乱,腆着脸皮笑道,“阴司长既然不乐意我与她人在一起,那么以后我便和她们断绝往来,专心陪伴阴司长,可好?”
“不好。”女萝被这肉麻的话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厌恶地瞪了一眼尚风夷,心想如此恬不知耻的话他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说出口,而且说的义正言辞像是什么大道理一样,看来此鬼的脸皮已经厚到一定境界了。
“我独处惯了不喜他人打搅,尚司翎还是收了这念头吧,好好陪那些女鬼吧。”她摆正身份肃然道,“至于之前你所提到的一万名额之事可当真?”
“君子一言,自是当真。”尚风夷挑挑眼角,瞬间万种风情堆聚,“只要阴司长做得到,我自是话算数的。”
“那好,我再加立一条,若是我能在中元夜之前凑够一万审核数,不但职责依旧,而且你,也要立马搬离我的寝殿,永远不得再来冒犯。”女萝道。
“好,一言为定。”尚风夷一脸笃定,他似有似无的笑意挂在嘴角,在女萝看来好似一种嘲弄。
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不着一语地告辞离开。
她的背影瘦削,远远望去好像是一片风中漂泊的枯瘦叶子,全身黑漆漆的粗服,一副男女皆准的搭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随意模样。
哪有爱美的女鬼愿意她这般打扮,活脱脱一个汉子,尚风夷眯眼看着女萝,他搞不懂为何这个女鬼如此软硬不吃,即便和阎帝有所关联也不为己所用,而是独自在整日好似在无名道路上幽幽飘荡着,心动了就莫名停泊,无拘无束地孤独和自由自在的孤独,皆是她独享着,没有限制。
人有七情六欲,鬼也有,他有斩不断的情缘,风流不尽,而她却似乎没有一样,根本不知道所求是为了什么,当初他在酷刑司初次见她时,便被她的眼睛震慑。
冷漠又纯真,无情又温暖,重重矛盾在她眸中不着尘埃地掺杂汇聚着,难能可贵地交织渲染,仿佛她站在悬崖边上,崖下是波涛怒滚的大海,而崖上则是春暖花开,她就立在这样调和的没有束缚的节点上,永远活在自己的天地里,不为所动。
尚风夷突然有些好奇,这样的一个女鬼,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
空空荡荡的冥殿里,一个俊逸貌美的男子也在费心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南无夜想着一千年来的种种遭遇,不禁心神暗动,他思绪飞到了遥远的天际,八百年前,女萝尚未来到地府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回来到地府里,喝下了孟婆汤?
他托着下巴凝神片刻,手指拂过嘴角,想起当时情形,她当时,是混着泪,喝完孟婆汤的,不知道是怎样咸涩的记忆,能催生出这样的效果。
视线掠过远方,高高的宫墙外有人在放纸鸢,忽高忽低的风筝宛如他忽明忽暗的心境,满殿的珍珠球开了一片一片,被风扬散得四溢,没有生气地落在他的墨发上,无形之中有了生机,美得灵动而窒息。
他创建地府已经一千年了,一千年里风雨沧桑,但还算粉饰太平,至少,千年前那样惊天动地的大战没有爆发过。神界经过那场浩劫,退神成仙,而魔界退魔为鬼,他们都急需时间来恢复整顿,而一千年,不多不少恰巧足矣。
风在带着花瓣飞舞,山雨欲来风满楼,千年期限已到,不知这次,会再度发生什么?斗于阙闭上眼,他不希望,再是那样的血流成河,换得山河永寂。
风筝依旧在天空飞舞着,南无夜拊掌,当即有宫人过来请安。
“去查查是谁在宫墙外放风筝,不要刻意打搅。”他默然道。
宫人得令刚要出殿门,却又被他叫住了,他霍然睁开眼,狭长的眸子摄心夺魄,带着不同以往的瑰丽,“你退下吧,我亲自去。”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