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指挥使虽然已经换了周南天,可这些人都算是苏荣琛的旧部,现下老主子的奶奶来了,更何况还是曾经威名远播的老渊政王妃,他们哪里敢怠慢?
领头的禁卫军恭敬上前,一拱手,十分客气道:“老王妃娘娘,早春天寒,请您移步内室等候吧?”
老王妃神色坚毅地摇摇头,脸上神情肃穆,似是庙里的金身佛像一般让人只敢仰视:“不必!”
那头领就赶忙道:“您放心,兄弟们都曾受王爷的恩惠,自然分得清轻重,不会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的!”
老王妃看了他一眼,依旧摇摇头:“我是进宫求见皇上的,哪有坐着等皇上接见的道理?君君臣臣是本分,纵然你们可怜我老迈,也不可乱了规矩!”
老王妃并不提苏荣琛,只说禁卫军是可怜自己老迈,无形之中也是帮他们打了圆场,纵使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也没有人敢说他们溜须拍马。
在场的人见老王妃满头银发,在晨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心中半是感动,半是钦佩,也不敢再劝,只慌忙让人取了一个铜盆放在她跟前。
晨风带着些凛冽的寒意,裹着炭盆里的火苗“呼呼”作响,橘黄色的火焰似是一双从地底深处的手,在半空中茫然抓取。
而此时的金殿上,文武百官也正议论的热火朝天。
事情的起因还是昨日的季家灵堂。翰林院的齐新学大学士当朝参奏定国公世子季默不少孝道、灵前大闹。
齐新学的话一出口,朝堂上立时便分作两拨。
大燕国以孝治国,因此以齐新学为代表的文官一派主张严惩,甚至有人要求褫夺季默承袭爵位的资格。齐新学分条陈述、据理力争,再加上支持他的人站了绝大多数,一时之间倒是有些不可一世、稳操胜券的迹象。
而极少数的、以左都御史王沛峰为首的官员则认为:定国公世子形容痴傻,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性,所作所为皆不能控制,也不可按照常人的理解来推断,其情属实可悯,因此不应追究其过错。
昌平帝眯眼看着御阶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双方,唇角轻轻勾了一个冷笑,有些随意道:“从前只听说季默被雷电击坏了脑子,却不曾想……竟痴傻成这个样子。”他似是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想当年他也是个青年才俊,没曾想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昌平帝口吻中带了一丝戏谑,似是看了一场好戏、下了几句评语一般轻松随意:“王御史,你这御史台今日是怎么了?往常都是你参奏别人,倒是少见你有帮人说好话的时候。”
王沛峰从朝班中站出来,拱了拱手恭敬道:“从前微臣参奏别人是为了一个‘忠’字!微臣身为言官,有闻风奏事之权,若是查污而不告、知情而不举,岂非愧对皇恩,愧对这个‘忠’字?”他稍微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从齐新学等人脸上滚过:“现在,微臣帮着季世子说话,却是为了一个‘义’字!人生在世,不可不义。镇国公虽然因大不敬获罪,可皇上已经对季家从重处罚,这些年来,季家本本分分,不曾再有僭越之举。现在,季家蒙难,季世子痴傻,实在不应该以常人的行为水准来要求他!试问,若是一个黄口小儿在灵堂发笑,齐大人还打算将天下的稚子杀干净吗?如此落井下石、不仁不义之举,微臣实难苟同!”
王沛峰几句话说的齐新学哑口无言,半晌他才指着王沛峰结结巴巴道:“你,你强词夺理!季默已过不惑,难道还是黄口小儿?”
王沛峰“哼哼”一笑:“齐大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季世子遭逢不幸,只痴长年岁,心智却与稚子无二!若从本心来论,他也是在不能控制自己意识下的无心之失,就好比失手杀人,其恶略程度能与故意伤人相较吗?”
齐新学愤怒不已,指着王沛峰厉声叫道:“你放肆!公堂之上,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你竟敢说本官是傻子?”
王沛峰“呵呵”一笑:“齐大人不光心思奇特,竟连耳朵也不好使。本官何曾说你是傻子?本官刚刚那句话明明是问句!至于你到底傻不傻,大家都耳聪目明,心中自有计较!”
王沛峰是出了名的利嘴钢牙,齐新学虽然是个翰林院学士,可他不过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若论起吵架的功夫,实在不能与王沛峰比肩。
朝堂上的官员听王沛峰嬉笑之间已将齐新学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不厚道的人已经开始垂着头,压抑着低声嗤笑。
昌平帝见状,皱着眉头轻轻一咳,底下的人如同老鼠听见猫叫,立时便夹紧嗓子,不敢出声。
昌平帝的目光在御阶下逡巡一番,最后定格在一直垂头不语的平王身上:“平王,你对此事怎么看?”
平王深深一口气,撩袍便跪倒在地:“父皇,此事的是非曲直自有父皇裁断,儿臣不敢置喙。但是,父皇,儿臣想为季世子求情!”
昌平帝眼神一眯,轻轻笑起来:“求情?”
平王平静道:“是,是求情。镇国公已逝,舅舅的神智……”无形之中,他已经改了口。“纵使父皇不加苛责,上天也已经替父皇惩罚了舅舅。说句实在话,儿臣现在看他,只觉可怜。”他神色倏忽一暗,轻轻叹一口气:“父皇曾说,忠孝乃立身之本。舅舅虽然不如父皇亲近,但他于儿臣来说确实也是长辈。长辈犯了错,儿臣除了对父皇秉持忠孝以外,也想对舅舅尽一些孝心。祈求父皇能够恩准!”
平王的话里透出两个信息:首先,他承认了季默的过错。其次,上天已经提前降下天罚。
昌平帝的皱眉深思,眼神飘忽,没有焦点。平王说得对,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现如今只配得上可怜二字。
一想到有朝一日,别人会将这两个字用在季默身上,昌平帝就觉得舒心。
季天玺已死,季默疯癫。季家的威望如同倒塌的高楼,再难起复。至于季家对皇权的威胁,也随着高楼的轰然倒塌而不复存在。
若是此时降罪季默,只怕天下人都会觉得皇上不近人情。反正他就是个傻子,就连定国公府也翻不起什么浪,放了又能如何?反倒赢得天下民心,做出宽怀厚德的样子!
昌平帝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长长叹一口气,与定国公府的恩恩怨怨也随着这口浊气被排出体外:“既然众大臣都为他求情,朕姑且念着往日的恩义上饶他这一回。”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仍在御阶下长跪的平王,声音平平淡淡:“另,再怎么说,他也是平王的舅舅,朕也合该给平王这个面子……”
给平王这个面子?平王在御前的面子已经这么大了么?靖王的双手慢慢收紧。他今日始终不曾开口,昌平帝也好似完全不记得他这个人一般,连意见也不问。现在又为了给平王面子而赦免了季默的罪。平王!本王从前真是小看了你呵!
“既然季默……身子不适……”昌平帝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便留他在京中养病吧!不用再回幽州了!”
好一个留京养病!这不等于是撤销了对定国公府的惩罚?靖王平时再装的虚怀若谷,这个时候也有些忍不住了。他眼神阴翳地看了一眼跪在一旁平王,心中涌起滔天的妒火:父皇若是再寻个借口、将季家大不敬的罪名给赦免了,平王这小子岂非要与本王平起平坐?到时候,东宫之位花落谁家还真是难以预料!
早朝散去,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昌平帝乘坐玉辇回了御书房,屁股还没在龙椅上坐定,李全德就匆匆跑进来回禀:“皇上,渊政王府的老王妃在宫门外求见!”
昌平帝神色一凛:“她来做什么?”
李全德恭敬地弯着腰:“只说是去见皇上,别的什么也没说。老王妃现在正站在宫门外听宣,据说,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昌平帝神色松快地点点头,平静道:“怎么能让老王妃站在宫门外呢?那帮人是怎么当差的?都不知道搬一个绣墩么?”
李全德不敢隐瞒:“禁卫军体恤老王妃年迈,本想将她让进屋里的,可是老王妃顾着君臣本分,坚决不从!”
昌平帝轻轻笑笑,大手一挥:“请吧!”
不多时,李全德便亲自搀扶着老王妃进了御书房。昌平帝见她穿着庄重的凤冠霞帔,手里的龙头拐杖口含明珠、仪态威严,心中没来由的一颤,赶忙亲自下御阶相迎:“有什么事还非要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老王妃后退一步让开昌平帝的搀扶,她将龙头拐交给身后的丫鬟暂管,恭敬地撩袍跪倒:“臣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昌平帝唬了一跳,赶忙亲自上前将她搀起来:“您这是做什么?”孝慧张太后在世的时候,面对老王妃也要亲亲热热叫一声老嫂子,昌平帝又岂敢在她面前托大?
李全德已经亲自搬来绣墩,昌平帝赶忙扶着老王妃在一旁坐下:“您今日进宫所为何世?”
老王妃淡淡一笑,拱手恭敬道:“不瞒皇上,臣妇许久不见我那孙媳,实在是想的紧,所以才斗胆进宫来看一看!”
昌平帝眉头暗暗一蹙,却又很快笑起来遮掩过去:“您这是说哪里话?若是思念王妃,也无需亲自跑这一趟,合该让王妃去看您的!李全德,走一趟凌秀阁,去将王妃请来!”
让阿果“去”看我?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一个“来”字、一个“去”字用起来也十分讲究。“来”字侧重“回来”,有回归、回家之意!“去”侧重离去,听起来似是有离去、离家去往别处的意味。
昌平帝凭白用了一个“去”字,倒像是将林慕果说成了皇家的人一样!
老王妃暗暗撇嘴,脸上却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就连她一脸的褶子也衬得更加和善:“皇上言重了,左右我老婆子无事,跑两趟只当消食,也不碍事!”
老王妃说的自然是客套话,皇上若是有眼色,就该体恤老人家出门不易,早早将林慕果放回去,可她却高估了昌平帝的理解能力。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不多时,李全德便领着林慕果走上前。昌平帝赐了座,便“呵呵”笑道:“端阳啊,老王妃这是怕朕亏待了你,你快去给她老人家看看吧!”
林慕果屈膝行了一礼,恭敬道:“皇上说笑了!”
昌平帝端着茶碗悠悠啄了一口,面上的浅笑并未深入眼底。林慕果便自顾站起身来,她稳步走到老王妃跟前,看着老王妃严肃的脸上,心中忽然一动,眉头不由自主便皱起来:很少见祖奶奶有这么郑重的神色,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老王妃轻轻给她使了个眼色,林慕果心领神会,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老王妃拄着龙头拐杖站起来,略略一福身子,客气而恭敬道:“皇上对阿果的医术可还满意?”
昌平帝心中一动,他放下茶杯、轻轻咳了几声,脸上也泛起一丝苍白:“王妃医术精绝,只是……”他眉宇中似乎隐隐有些郁色:“只是朕这身子,咳咳咳……病拖得久了,疗效着实有些缓慢!”
意思就是身体还没有什么起色喽?
老王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将昌平帝细细打量一番。只见他眼睛有神、面色也稍微有了些红润,根本不像是个有病的人。他这是在装病?
老王妃心中愤愤,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咬了咬牙道:“龙体贵重,阿果她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鬟,随便学了几天医术,实在不该来皇上面前现眼!”她凝眉想了一会儿,才微微笑道:“不如臣妇另外举荐几位名医,替皇上您把把脉?”
昌平帝大约猜出了老王妃的来意,闻言便笑呵呵摇头:“这倒是不用,依朕瞧着,王妃的医术是不错的,只不过朕的身子太弱,一时之间不能好全,只怕还是要劳烦王妃在宫里多留两日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威严,老王妃心里忍不住冷笑。她深深吸一口气,索性就直接撩袍跪了下去:“皇上,臣妇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求皇上宽限几日,让阿果暂且回府吧!”
老王妃身份贵重,寻常哪里行过这样的大礼?昌平帝赶忙又从主座上走下来,亲自扶住她的胳膊,有些痛心疾首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老王妃见他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一咬牙,沉声道:“皇上,阿果得您的赏识进宫,实在是渊政王府上下的莫大荣光,只是……非是臣妇不识抬举,实在是……”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实在是,府里发生了大事,臣妇才不得不斗胆求到您跟前来!”
昌平帝眸色一凛,扶着老王妃的胳膊急急问道:“府上怎么了?”
“阿果的外甥女……那孩子,被人绑走了!”
“什么?”林慕果与昌平帝几乎异口同声,林慕果更是神色惶急道:“祖奶奶,乐山怎么会被人绑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王妃重重叹一口气,拉着林慕果的手简要说出实情。林慕果脸上的阴云似是迷雾一般笼罩下来,凭白添了几分冷峻的颜色。
昌平帝更是咬着牙道:“放肆!荒唐!天子脚下,又是在堂堂国公府中,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他冷冷哼了一声:“定国公府怎么说?”
老王妃赶忙道:“昨日定国公大殓,府里乱糟糟一团,实在是无从查起!”
昌平帝就更气愤了:“昔日定国公在世时,国公府声威多么显赫?定国公治下严苛,别说是发生这等绑架的恶事,就连小偷小摸都不曾有过!现在……”他眉头忽然一挑,脸上的气氛刹那间去了一半,声音也飘忽起来,似是有些自言自语:“国公府真的是今非昔比了?”
老王妃就恳切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阿琛远在边关,荣珮又是个游手好闲的性子,竟是连半个可用的人都没有。若非如此,老婆子也不会厚着脸皮进宫……”
林慕果一听乐山出事,心中早就急得百爪挠心,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飞回去,也赶忙跪下求情:“皇上,表姐早逝,只留下这么一点子血脉,臣妇将她接到王府抚养,几乎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若是有一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后,臣妇实在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