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果略微点了点头,恰巧此时冷白已经将药箱取来,她跪坐在地上,一手轻轻抬起牵马人的胳膊,一手搭在他的脉上。
烈日当空,林慕果额上有汗水渗出来,她却全然不知,只是神情专注地听着脉音。忽然,她眉头轻蹙,那模样就仿佛一只素蝶落在花蕊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探手去摸。
燕辰哲恍惚间,林慕果已经诊完脉。她收回手,又从药箱里取了一卷银针出来,仔细用火消过毒,吩咐禁卫军帮忙解开牵马人的上衣。
禁卫军忍不住面面相觑,飞云也急道:“小姐……”
林慕果知道她想说什么,摆手道:“人命关天,岂可在意这些虚礼?当初我学医时,母……师父便嘱咐过,为医者济世为怀,尤其是女医者,礼教虽多有束缚,但自己绝不可束缚救人之心,一定要将人命放在第一位!”
冷白不好再说什么,不自觉回头看了看清风斋二楼的包厢,才咬着唇退了下去。禁卫军也不再怠慢,帮着将牵马人的上衣解开,只见他被踢到的地方已经肿起很高,乌青乌青的似有血丝渗出来。
林慕果毫不犹疑,找准穴位一针刺入,那牵马人“呃”的一声轻蹙了眉头,眼睛却始终也睁不开。
林慕果见状赶忙温声安慰:“会有些痛,你忍着些!”话音刚落,有一根银针刺进去,又稳又快,看得燕辰哲眼前一亮,不由赞叹:这姑娘固然不凡!
大约过了一刻钟,牵马人胸口扎满银针,林慕果在每一玫银针尾上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瞬间就过了一遍。陈之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见林慕果主仆忙得不可开交,心中触动,赶忙用随身的帕子帮她将额上的细汗擦干。
又过了一刻钟,林慕果见银针已经差不多了,才用小刀在牵马人胸口划开一道口子,污黑的瘀血便如黑泉一般涌出来。
等将牵马人胸口的淤血放干净,林慕果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只剩包扎,然后开些内服的伤药。这等小事不必她亲自动手,她也不再耽搁,站起身来,扭头对陈之卉微微一笑:“咱们走!”
她的笑容干净清爽,笑起来的时候唇边带着甜甜的梨涡,似是一个甜蜜漩涡,一不小心便会将人卷进深处。
燕辰哲看的痴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拦下:“留步!”
林慕果一愣,皱眉望着他道:“王爷,还有什么事吗?”
燕辰哲有些语塞,他握着拳清了清嗓子,才道:“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你今日帮本王解了急难,来日定当重谢!”
林慕果轻轻摇头道:“王爷严重了。臣女……”
“平王——”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林慕果心中一喜,赶忙扭头去看,只见苏荣琛正风采翩然地走出清风斋。
他本来是不打算出面的。一来,他与燕辰哲的关系并不宜太好;二来,今日的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他实在不想淌这趟浑水;三来,他与林慕果的婚事一定,此时不宜一同出现,否则只怕会惹人非议,他自己倒没关系,怕只怕连累了阿果的名声。
但是刚刚他在楼上冷眼旁观,只觉得脑门上“噼里啪啦”冒火星子,就连素日大胆的凌风,见他那副模样也都远远躲开。
燕辰哲扭头看见苏荣琛走过来,赶忙弯腰行礼:“渊政王爷!”
苏荣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你们救人辛苦了,回茶楼去。”
林慕果见他脸色阴沉沉似能拧出墨汁来,不知谁又惹了这位大佬不痛快,只得“哦”得点点头,与陈之卉相携着往茶楼里走去了。
燕辰哲不由伸着手叫道:“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苏荣琛却将身子往他面前一哼,眼神微眯散发着幽微的冷光:“她,是本王的未婚妻!”
燕辰哲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般:“什——么?”
苏荣琛唇角勾起,脸上的笑容邪魅而又可怕:“她是本王的未婚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就好了!”
燕辰哲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十分难受。半晌,他才低沉道:“她……她怎么会是你未婚妻?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
苏荣琛“哼哼”冷笑起来:“本王何时跟你开过玩笑?”
燕辰哲见他满脸肃容,袍袖下的拳头轻轻握了起来:“容琛——”
苏荣琛却不理他,转身回清风斋去了。燕辰哲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很快,有禁卫军向他禀告街道伤亡、损失情况,他摇了摇头,似是想将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思想甩出来,可是她得音容笑貌似是深深印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林慕果与陈之卉回到清风斋的厢房,早有丫鬟将酸梅汤用冰震好,她们两人在外遭了暑热,早已口干舌燥,就连着喝了三晚方才罢休,就连双宝和冷白也都一人喝了两碗。
三碗酸梅汤下肚,陈之卉的脑子才清楚过来:“咦,我记得咱们下楼之前就已将酸梅汤喝完了啊!”
林慕果脸上微微一红,赶忙道:“可能是店里的小二又为咱们准备的!对了,可有你哥哥的下落了吗?”
陈之卉面带忧色摇了摇头。
林慕果心中也十分焦急,她知道冷白的功夫不错,就赶忙吩咐她去帮忙找人,自己则坐在陈之卉身边温声安慰她。
日正当中,清风斋的小厮送来一桌酒席,陈之卉就更加奇怪:“你们这里不是茶馆吗?怎么还附送宴席?”她又忽然指着桌上一道酒酿鹌鹑奇怪道:“这道菜似是福满楼的招牌菜,只有他们家才会这样摆盘。”
小厮为难地看了一眼林慕果,脑中飞速转动,很快就陪着笑道:“我们老板见二位姑娘妙手仁心,救治伤员有功,所以特意从福满楼定了这么一桌子菜来答谢二位!”
小厮害怕陈之卉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并不敢在厢房里久留,匆匆摆好饭菜,就掩门出去了。
只是现在陈瑀涵下落未明,纵使有山珍海味,两人也食不下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楼底下又热闹起来,陈之卉将手中的碗筷一扔,慌慌张张就要往外冲。适时,冷白正巧推门进来,她满脸喜色道:“小姐、陈小姐,陈公子回来了。陈公子当真是身手不凡,追云那样桀骜的性子,他竟然也能降服得住!”
陈之卉脸上一喜,跑上前抓住冷白的手:“好丫头,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哥哥可受了伤么?”
冷白道:“自然是真的!陈公子就是手肘上磕破了点儿皮,一切无碍,陈小姐放心就是了!”
陈之卉这才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林慕果这才走上前去,问道:“那匹贡马呢?追云,追云可还好?”
冷白点点头:“追云也好。小姐放心!”
林慕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转头拉着陈之卉的手安慰道:“你哥哥的本事我自是知道的,所以,我半点也不为他担心。我只担心追风。”
陈之卉素闻言便是一愣,她隐隐觉得林慕果的话大有深意。
果然,就听她继续道:“现在又不是年节,又没有婚丧嫁娶,哪里来的炮仗?而且你可听见了刚刚那声响?那声音离这里很远,可威力十分巨大,就连地面都有震颤,又岂是寻常的炮仗可比的?追云是贡马,若是在运送过程中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只怕有关人等都难逃罪责!”
陈之卉听她分析的如此透彻,一颗心也不由揪了起来:“你是说,有人想要害我哥哥……”
林慕果脸上带着些许凝重,她轻轻摇头:“也不尽然。现在说是针对谁还为时过早,毕竟……”她略略转头看着窗外:燕辰哲正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与顺天府尹交代善后事宜。那棵树的枝叶有些稀疏,火辣的穿过绿叶间的缝隙打在他脸上,他的汗水似乎从来没有干过。
“平王虽然失势,但难免其他人会存有什么别的心思,想要借追云生事,然后栽到他头上也未可知。”
陈之卉眉头一皱,紧赶着往前两步:“你是说其他皇子……”
林慕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有可能。不过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件事还没有定论,谁也不敢保证那个炮仗不是冲着你哥去的。”
陈之卉深深吸一口气:“到底会是谁呢?哥哥他为人素来耿勇,父亲又一再要他收敛锋芒,应该不会树敌……到底是谁要和他过不去?”
林慕果见她思维还是不够开阔,心中暗暗叹口气,拉着她得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十分认真道:“之卉,你哥哥是镇国公府的少公子,未来将会是镇国公世子,镇国公爷!他的一举一动并不仅仅代表他个人!同理,所有针对他实施的毒计……最终的目标都会是镇国公府!”
犹如投石入水,涟漪好似在心底荡漾开,一圈接着一圈。
“陈公子,您这边请,陈八小姐和林大小姐在清雅轩。”门外话音刚落,就听到陈瑀涵在外敲门:“之卉,之卉——”
陈之卉心中一喜,赶忙奔到门前,亲手将门拉开:“哥——”她一顿,十分惊奇道:“坠儿,你……你怎么跟我哥在一起?”
林慕果也吃了一惊,奔到门前一看,果然就见坠儿也站在门外。陈瑀涵的胳膊擦伤了,衣服也磨破一个大口子,依稀可见手肘上渗着鲜血。
陈之卉将他们二人让进来,坠儿就道:“我在太白楼查账,一出门便遇上了陈公子,我见他受了伤,便和他一起过来。到了楼下才知道原来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背着我偷偷私会,所以特意跑上来‘抓奸’!”
陈之卉吐舌一笑,跑上前抓住她得胳膊道:“本来要请你的,但是知道太白楼业务繁忙,就没好意思打扰!”
林慕果暗中给坠儿使了一个眼色,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了何事,但只要想想自己处在谁的地盘上,心中便大约有了猜测。
毕竟这样的计策自己也使过呢!
陈瑀涵见她们三人聊的火热,便忍不住笑道:“我倒是成了个陪衬么?”
陈之卉这才过去讨好一笑,拉着他的手坐在桌前,从瓷壶里倒了杯酸梅汤出来给他解暑,才心疼道:“哥哥你素来武功高强,怎么对着一匹马也能吃亏?”
坠儿赶忙抱歉笑笑:“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陈公子是为了救我才弄伤的!”
陈瑀涵急忙摆手道:“不不,是我的错。追云发了狂,竟然一路狂奔到太白楼,还险些冲撞了坠……”他只觉“坠儿”这两个字太过亲密,似是有些不尊重,因此,脸上一红,赶忙问:“还不知姑娘你的名姓!”
坠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就像是初春枝头尚未完全展开的嫩柳叶:“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姑且姓……”她顿了一下,然后才微微笑道:“姓张!”
原来是个孤儿。陈瑀涵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忧伤爬上来,他看着坠儿的眼神也带了怜惜:“今日若不是张姑娘帮忙,恐怕还不能制服追云!”
坠儿正待与他客套,陈之卉见他手臂上的血顺着破烂的衣袖流下来,已经濡湿了一片,赶忙道:“这些客套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当务之急先让阿果帮你包扎一下!”
说话间,冷白已经提着药箱走来,林慕果便上前查看陈瑀涵的伤情。
夏天的衣服薄,陈瑀涵虽伤的不重,但是半条胳膊都磨破了皮,血淋淋的开着口子。
林慕果本想让他将外套脱下来,陈瑀涵的眼睛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坠儿脸上,两颊一红,摇头道:“实在有失体统,还是把袖子撕下来!”说着,他手上一用力,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半条破了口子的袖筒便被撕了下来。
林慕果先帮他将伤口清洗一遍,然后给他上了药,又用绷带细细缠好。陈之卉见她包扎的十分娴熟,忍不住赞道:“阿果的医术当真高超,就连包扎伤口的纱布都缠的比别人好看。”
林慕果将手中剩余的纱布收回药箱里,噘着嘴斥道:“油嘴滑舌!”
陈之卉吐着舌头一笑,赶忙跑回桌前倒了三杯酸梅汤,亲手给林慕果端过来,笑嘻嘻道:“咱们的神医辛苦了,快喝碗酸梅汤解暑!”
陈瑀涵在外跑了一个晌午,也着实是渴了,他给坠儿让了一杯,然后就兀自端起来小酌一口,由衷赞道:“这酸梅汤甘香浓郁,比府里熬得好喝许多。”
坠儿听他称赞,也忍不住端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眉头一皱,瞪着林慕果奇怪道:“这酸梅汤怎么与太白楼秘制的一模一样?我回头定要将掌柜、小二全抓起来严家审问,看他们中是否有清风斋的密探!”
林慕果脸红的像晚霞一样,只是低着头喝汤,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几人正热闹说笑,包厢门的门却又被人推开,平王燕辰哲却是一脸大汗的闯了进来:“陈公子,听说你受伤了,可有大碍?”
陈瑀涵拱手行了礼,抬着包得像是粽子一样的胳膊道:“王爷,是些皮外伤,无碍的。陈姑娘也已经帮忙包扎过了!”
燕辰哲这才略微放心,有些痛心疾首道:“本王在外游历多年,此次也是听说皇祖母病重,想要在床前尽孝才会回京,没想到……一回来便遇到这样的事,倒是连累了你。”
陈瑀涵赶忙摆手道:“王爷言重了,真相有待查清,现在说这些还为之过早。说不定……”他尴尬笑笑:“说不定还是我连累了王爷!”大家都是聪明人,对今天的事也都大约有自己的猜测。
却见燕辰哲苦笑着摇头:“刚刚,在相隔不远的德合巷里……已经抓到了人。那人曾在兵部供职……”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话头。
兵部尚书是岳霖是襄王燕辰墨的娘舅,这人既然出身兵部,那么背后之人便可以想见。
镇国公府的实力十分庞大,在夺嫡之争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朝中的几位皇子对陈家只会拉拢,绝不敢为难。
因此,燕辰哲几乎可以确定,今日之事就是冲着他来的。他自知实力,本不想参与到夺嫡之乱,可恨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瑀涵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出身兵部并不代表就一定是兵部尚书做的手脚,更加不代表此事的幕后主使就是襄王。毕竟,如果镇国公府因为此事与襄王结仇,那么靖王和楚王便能从中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