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饮绿轩,林慕果闻之不过淡淡一笑:“这点火气才到哪?”
静柳咂舌道:“说起来,老太太也真算得上是心狠手毒!大少爷可是她得亲孙子,他难道连一丝半点的恻隐之心都没有?”
林慕果冷冷笑道:“她的亲孙子何止林铮一个?”
静柳心中一跳,手上的竹骨双面绣富贵牡丹的团扇几乎掉到地上:“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飞云、冷白、月宾闻言也都围了上来,飞云觑着林慕果的脸色,小心地问:“莫非……小姐您还有个兄弟?”飞云与静柳跟着林慕果的时间最长,她们深得宠信,对她的事知道的也最多,却不曾听说慕雪婵还有其他子嗣。
林慕果手里端着酿好的酸梅汤,捏着银勺子舀了一勺又轻轻泼在碗里,小朵的水花溅起来,有一两滴落在手上,冰凉透骨、沁人心脾:“别说是你们,整个京城恐怕都少有人知,父亲原本是有一个弟弟的!只是他并不长命,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也算是林家的一桩辛密,静柳显得饶有趣味:“二老爷是怎么死的?”
林慕果将酸梅汁搁在黄杨木雕大朵并蒂牡丹的茶几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珠美人蕉随风摇摆,语气似泡了三遍的茶汤,不咸不淡:“燕玖嫦生了林吟乐之后,不满一年就又有了身孕。彼时,老太太已经被父亲接来京中,二老爷一家则守在金陵老宅。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只可惜,燕玖嫦难产,在产房里苦苦挣扎了一夜,到天亮时才生下一个男婴。只是,那婴儿浑身黑紫,只哭了一声便气绝身亡,而燕玖嫦也自此再无生育能力。”
难产丧子——这是多么经典的桥段。在这大宅门里,有多少女人走得出这一道鬼门关,却逃不脱别人的算计!
四个丫鬟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想,林慕果只淡淡一笑,并不辩解,接着往下道:“燕玖嫦自恃身份高贵,自嫁入林府,从不肯低头,即使在老太太面前,也从来不肯屈尊降贵,因此,婆媳两个的关系势同水火!”
有凉风自窗外吹来,搅动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似是美人叹息,如泣如诉。
“燕玖嫦一度怀疑难产与老太太脱不了关系,但是她苦无证据,只得按捺不提。后来,父亲以燕玖嫦不能诞育子嗣为由上表请纳妾室,老太太更是笼了身旁一个叫玲珑的丫头自荐枕席,玲珑有了身孕,老太太更是做主将她抬了姨娘。也便是四妹妹的生母佟姨娘!老太太有了佟姨娘的帮助,简直如虎添翼,逐渐在后宅争斗中占了上风,与燕玖嫦的矛盾却日益尖锐。后来,不知燕玖嫦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竟在太后跟前状告老太太买通稳婆、害她难产。但是,她翻遍京城,也找不出当年给她接生的稳婆,证据不足,太后也无可奈何,只得将老太太申斥一顿,又以谄媚之名将佟姨娘贬为贱妾,才将此事作罢。但是咱们的荣格公主到底咽不下这口气,派人悄悄去了一趟金陵,再后来……”
飞云四个已经大约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但是不听林慕果亲口讲出来,到底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们一口气提到胸口,四双眼睛盯着林慕果闪闪发光。屋子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美人蕉上落着的两只黄鹂鸟儿也拍着翅膀悄然飞走。
“后来,二老爷一家三口回娘家走亲戚,马车翻在山沟里,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凉了……”
静柳忍不住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三个鲜活的生命像是经了风霜的花草,悄无声息地凋零在阴暗潮湿的山沟里,他们走的时候,会不会死不瞑目?
“父亲早早出人头地,但是二老爷却始终待在金陵郁郁不得志,所以,老太太对二老爷向来更加疼惜,他的那个儿子,更是几乎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一朝倾覆,据说老太太心疼的当场就晕死过去!那之后,更是卧床许久,才慢慢缓过劲儿来。你说,她对燕玖嫦如何不恨?”
四个丫鬟“啧啧”叹息,却都没有说话。
林慕果就接着道:“那件事之后,燕玖嫦尤嫌不足,再后来,佟姨娘暴毙,林老太太终于大势已去,才不得不带着年幼的四小姐避到金陵去。她深切地知道,燕玖嫦心中已将她作为杀子的死敌,此生此世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她若不暂避金陵,只怕刀口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
听林慕果如此说,几个丫鬟才知道原来林家还有这样一桩往事,飞云缓缓一笑,才道:“如此说,咱们只需作壁上观,看她们斗得两败俱伤!”
林慕果唇角微微上挑,颊边的梨涡就像是漩涡一样有些深不见底:“单单是这么一点子火,又如何能烧的起来?”
其实,她若要复仇,实在很简单。燕玖嫦在府中失势,对大厨房甚至是嫦月轩的掌控都大不如前。林慕果的医术独步天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一味奇花异草了解她得性命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她不想这样。
燕玖嫦是大长公主,若是贸然中毒死在林家,不管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昌平帝就算是为了皇室颜面,也要将林家满门治罪。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自然要好好享受时光,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燕玖嫦而毁了自己以后的生活?
更何况,慕雪婵后半世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慢慢坍缩,燕玖嫦若是痛痛快快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她?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芳魂?
不觉已是日暮,夜色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聚过来,将太阳围困在西边的一角天空。或许再有半个时辰,那如血的残阳也会消失殆尽。
“那个佟婆子……沐掌柜还盯着呢吗?”
燕玖嫦手下有一个稳婆,姓佟,嘴角有一颗豆大的黑痣。林吟乐换脸那夜,便是安排她去君柳阁给小产的柳茹接生,也是她偷偷将死婴的尸体带到清歌馆交到了妖尼的手上。
只可惜,事发之后,佟婆子便如滴水入海、消失茫茫人潮中,林长庚遍寻不获,更是通知顺天府画像造册,下发了通缉令。
佟婆子几经辗转,最后躲进静云庵避祸。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得一举一动都在和春堂沐掌柜的监控之中。
静柳听林慕果骤然提起佟婆子,赶忙回道:“小姐放心,沐掌柜花钱买通了静云庵的一个小尼姑,佟婆子的行踪尽在掌握!”
林慕果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拂过窗边美人抱瓶里插着的几朵新荷,这荷花是飞云特意折回来的,粉瓣黄蕊,开得热烈而灿烂,在几片翠绿欲滴的荷盖的掩映中更显得娇嫩可爱:“老爷不是在找她吗?咱们就做回好人帮他这个忙!”
佟婆子身上可不止一个污点呢!希望林长庚千万不要辜负自己一片心血,最好在佟婆子身上多下几番心血!
静柳眼中精光一轮,立时便娇笑道:“奴婢省得了,定然会让人协助顺天府将逃犯尽早捉拿归案!”她正要转身出门,林慕果却一抬手将她拦住:“还有——”
“胡嬷嬷和她儿子进来可好?”
静柳点头道:“按照小姐的吩咐,将他们救下之后就分别关押起来,好吃好喝的招待,奴婢前两天去看过一回,胡兵都胖了不少呢!”
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货,林慕果讥诮道:“等顺天府拿下佟婆子,找个机会将胡嬷嬷母子也放出去。父亲找他们找得如此辛苦,咱们索性就好人做到底!另外,找个机会将佟婆子和胡嬷嬷母子落网的消息透给嫦月轩知道。”
静柳奇道:“公主若知道岂还得了?”
飞云见林慕果只是云淡风轻地把玩手里那朵荷花,便转头对静柳轻斥道:“小姐让你如何做,你只管放开手去做便是了!哪有那么多问题?”
静柳闻言也不怒,冲飞云吐了吐舌,脆生生答应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第二日,顺天府接到线报,很快就将藏身庵堂的佟婆子捉拿归案,林长庚得了风声,立时便着人将她接管过来。
燕玖嫦在顺天府也有些人脉,因此半下午的时候,她便也收到了消息。
含蕴苦着一张脸,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在屋中踱步的燕玖嫦,有些焦急道:“公主,咱们该怎么办?”
含蕴是燕玖嫦身边的大丫鬟,佟婆子私下里做的那些事她自然一清二楚。现在佟婆子落在老爷手里,重刑之下,从前那些腌臜事绝对瞒不住。可那些事一旦曝光,只怕高贵如荣格长公主,也无力回天。
燕玖嫦狠狠抓着自己衣袖上金线勾成的凤凰牡丹暗纹,咬着牙骂道:“不中用的东西,急什么?且不说事情并未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纵使真的……本宫是先皇钦封的荣格公主,林长庚能耐本宫几何?”
含蕴咬着唇道:“奴婢只是怕老爷破釜沉舟,他若是查出以往的事向皇上奏本,公主您……”她没有往下说,但是燕玖嫦又何尝不知道?到时候只怕自己声明尽毁,就算太后有心袒护,可是皇上却也要顾忌天下的悠悠众口!
怎么办?该怎么办?
日光透过纱窗打在燕玖嫦的脸上,一半阳光一半阴翳,泾渭分明,又好似两股力量博弈、过了许久,燕玖嫦略略偏侧了头,整张脸便陷落在黑暗里:“大厨房许久不曾做过杨枝甘露了?”
含蕴一听“杨枝甘露”四个字,身子一僵,觑着燕玖嫦的神情只觉寒意渐渐弥漫上来,五月的天气她竟然活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燕玖嫦见她痴痴傻傻的不答话,就慢慢俯下身子去,头上的朝阳五凤挂珠簪上的珍珠攒动、“滴滴答答”的响声越来越清晰:“好生去准备——”
含蕴仓惶低下头,死死咬着唇,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奴婢明白!”
含蕴急匆匆退了下去,宽敞的内室便只余下燕玖嫦一人。她脸上阴云未散,一步一步走到博古架旁,架子的第三层放着一个白玉鸳鸯摆件,底座是整块红玛瑙雕成的牡丹花型,花心处两只鸳鸯交颈而卧,情意缱绻绵长。这摆件是林长庚当年送进宫的订婚信物,虽不名贵,但是燕玖嫦很喜欢,那花心中的两只鸳鸯是深宫女子一生的爱情向往。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可是现在,一切看起来都似乎成了笑话。曾经的海誓山盟现在想来不过是在功名利禄催化下的一席谎言,简直虚伪的可笑!
燕玖嫦眼中隐隐有清泪滑落,但是她并不觉得伤心。心早就没有了,又如何会伤?
燕玖嫦轻轻抚摸着那两只鸳鸯的翅膀,手上忽然一痛,抬手看时只见白葱一般的指尖上滚出鲜红的血珠。
想起来了!铮儿小时候很淘气,有一回,他抱着鸳鸯摆件磕在桌角上,燕玖嫦心里一惊,第一反应竟然是劈手将摆件夺过来细细检查一遍。
鸳的翅膀被磕坏了,隐隐露着参差不齐的锋芒,燕玖嫦大急,她发动屋里所有的丫鬟,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那块崩落的毛羽。
后来的事情,她有些记不得了,大约狠狠罚了林铮,还似怀春的少女一般用细绸子手帕将那崩落的碎片包好珍藏起来。
现在想想当真是可笑!自己怎么舍得为了这么一件破烂货重责铮儿?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燕玖嫦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狞笑,她素手一翻,只听“砰”的一声,那只白玉鸳鸯摆件落在脚下,砸的粉碎,崩起的玉石碎片溅起一尺多高。那红玛瑙雕成的牡丹底座也摔成几块,如同血一般嫣红,静静地淌在地上。
嫦月轩恢复沉静的时候,林家地牢里却正忙的热火朝天。
佟婆子受了刑,灰白罩卦被裹了铜丝的钢鞭抽成了烂布,一条条、一片片和着鲜血软塌塌地缀连在身上。
林长庚一身家常便服,背着手立在她身前,眼中的光芒似是一旁的炉子般烈火熊熊:“挨打的滋味可还好受?”
佟婆子嘴角淌着鲜血,一张脸上满是冷汗,她摇着头,嗓子早就叫得嘶哑:“老爷,求您饶命啊!您只管问,奴婢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说!”
她自从进了刑室,林长庚只让人将她绑在刑柱上拷打,却是一句话也不问!
林长庚依旧不理她,冷笑声短促干净,就好似刚刚甩出的钢鞭的呼啸声,他抬手从炉子上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眼睛逼视着佟婆子,轻轻在哪红烙铁上吹一口气,顿时火星四溅。
佟婆子眼睛漏出惊恐,她半闭着眼睛,死死缩着脖子往后退,可她身后便是刑柱,当真是退无可退:“不,不要……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随着一声惨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熟肉味道,林长庚面上一片狰狞,他咬着牙、手中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抵在佟婆子小腹上,佟婆子就像是一条垂死的小蛇,挣扎着、痛苦地扭动着。
佟婆子小腹的位置腾起白烟,“滋滋啦啦”烙铁舔舐熟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林长庚看着她五官宿成一团,嗓子因为嘶哑而叫不出声,才终于开口:“我想,你知道该说什么!”
佟婆子是燕玖嫦的心腹,明里暗里不知为她做了多少腌臜事,若不用些非常的手段,只怕她是不会老老实实招供的!
佟婆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几乎不敢睁眼去看林长庚:“我,奴婢是……是个稳婆……”她疼得龇牙咧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撑着没昏倒过去:“奴婢有一门家传的手艺,能够诊得出孕妇的孩子是男是女……”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唇上的那颗黑痣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苍蝇,晃晃悠悠怎么也停不稳。林长庚看着她得黑痣只觉眼熟,心中一凛脱口便问道:“你是不是给侧夫人把过脉?”
佟婆子点头如捣蒜:“府上的妾室若有身孕,奴婢都要被公主指了去请脉!比如从前的佟姨娘、李姨娘,还有……还有就是您上回撞见那次,奴婢奉了公主之命去给侧夫人请脉。”
林长庚点点头:“你接着说!”
佟婆子浑身一颤,却踟躇起来,林长庚两眼微眯,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天竹道:“捡两块上好的银丝碳塞她嘴里去!她既然不愿招供,本官也不想听她多费口舌!”
天竹答应一声便上前用火钳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碳,佟婆子看得清清楚楚,那炭火周围的空气都被烫得起了热浪,颤颤巍巍十分显眼。
天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佟婆子惊叫着往后躲:“不——不——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