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记得，娘亲死的那天，我没在家，对不对？”姐姐严肃问道。
武军被姐姐狰狞的面孔吓到，吞吞吐吐答道：“对啊……当时我……我在家。可是那天，爹娘让我早睡……等到第二天天亮，六村的蒙姥把我唤醒，带我去五村见爹。”
“问题就在这里！爹告诉你说，他到镇口送娘出门。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他偏偏躺在五村卢姥家里？还有，二爷爷到底有什么事，非要娘大半夜去县城？”提到二爷爷三个字，姐姐咬紧了牙齿。
这些问题，武军一个也答不上来。潜意识里，那年十岁的他，是曾怀疑过的。但在家里，爹就是天，爹总不会骗自己吧？有了这个理由，这九年来，他没再细究。
姐姐愤愤不平，指着英先生对武军说：“要不是英先生知道真相，你我如今还会被蒙在鼓里呢！那天晚上，二爷爷和爹，哄骗娘亲进了后山的山洞！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邪门，他们居然——”
姐姐红了眼圈，喉头哽咽。
英先生连忙劝道：“春凤，事过已久，何必再介怀？当日你入教时，曾答应我，一切都应看淡。怎么，忘了么？须记得，在先母圣灵眼里，所谓生死，不过是一道阶梯。跨上去之后，还能跨下来嘛。”
武军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一旁的姐夫也不太明白。但听英先生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又成了个宗教领袖，而姐姐显然是他门下的信徒？
英先生说话时，姐夫与姐姐便不再插话，反而是武军问了不少问题。
他首先感到疑惑的是，英先生为何会知道娘亲当年的真实死因？英先生告诉他：自己正是六村村民。事发当晚，别村人固然不知山洞里发生过什么，但六村蒙姥与他乃是至亲，曾转告过他。
各村的姥们是不会撒谎的，武军坚信这一点。于是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二爷爷为什么让娘亲去洞里？”英先生答道：“帮他找人。”
“谁？”
“一个很难找回来的人。”英先生话里有话，满是玄机。
“爹又为啥乐意让娘进洞？”
“为了你。”
“我？”武军哑然，看向姐姐。姐姐朝他重重点头。
“武军，你如今已经成年，难道没发现自己和旁人有何异常么？”英先生转而问他。
异常？武军不明白。
“比如说，自己梦里，老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有没有梦到自己的亲人呢？”
这话一出，武军立马羞愧地低下了头。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多年来的秘密，竟会在这样的场合被戳穿。
让他脸红的是，自己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常常梦到姐姐。娘亲去世那年，姐姐便去了城里打工。按理说，姐弟两人自此再无过多的交集。没想到，小学毕业后，生理上的冲动天然被唤醒，自己竟常常在梦里见到姐姐解衣睡觉的模样。乃至姐姐与姐夫成亲后，他竟能梦到两人过夫妻生活的场景……这让武军极其难堪，充满了罪恶感。
而姐姐握了握他的手，似乎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她是早就知情的。
“这不怪你，”英先生笑道，“这是你们家族特有的能力。”
武军怯怯问道：“能治好吗……这个病？”
英先生哑然失笑，“什么？病？你竟以为它是一种病么？先母在上，我若能有这样的能力，不知该笑成什么样了。哈哈。”
武军却一点不为自己这能力感到高兴。
关于自己家族与常人的不同，英先生没有多说。在姐姐的催促下，他只提到了娘亲当年的死亡的真相。
“你们的娘亲，与其说是被一村的秦姥害死的，不如说是一场误会。秦姥从他哥哥手里接过的，只是半本残书，根本不明白书中记载的‘真言’应该作何解释。不过，这也并非他的责任，前任秦姥大概也是一知半解吧。毕竟，千百年来，少有这样的事发生……”
英先生很快提到那几句真言，尤其强调了“归乡妙法，契女黑羊”八个字。
“所谓归乡，自然是重返人间的意思。秦姥嘱咐你们娘亲进洞，将他要寻找之人从洞中带出。要想完成他的夙愿，就得准备两样东西：契女和黑羊。关键在于这‘黑羊’，到底是指什么？”
“黑色的山羊？”长久沉默的姐夫突然插话问道。
英先生哈哈大笑，“王老板，你这想法，和秦姥当年的理解不谋而合。正因为他大错特错，因此导致你那位丈母娘，再也没能从洞里出来。”
武军觉得姐夫虽然信赖英先生，但对于这一套神秘兮兮的说法并不怎么感兴趣。姐夫是大都市来的人，恐怕不会相信这些乡土里发芽的怪力乱神。他的配合，大概只是为了让姐姐高兴吧。
“黑羊到底是什么？”英先生自问自答。“说实话，到今天为止，我还没能亲眼见到这些圣灵。”他用圣灵来称呼这类东西，“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黑羊与先母同出一源，乃是宇宙间至高级的生灵。即使是我，是你们，”他指着武军姐弟，“在黑羊面前，也必须匍匐下跪。它是万千子嗣，是森林中的灵童，是肩负圣母繁衍义务的先驱！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是先母的兄弟姐妹。虽然，因为失去了神性，无法与先母并驾齐驱，亦无法与沉眠于深海的远亲相提并论，但它毕竟是圣母的血裔，是我们不得不尊敬的对象！”英先生语调颤抖，竟似陷入狂热。
三人沉默不语。
“黑羊如此尊贵，单凭秦姥的一知半解，如何能找到？他误会了书里的话，让你们娘亲抱着一只黑色的山羊进了洞，哪里会有好下场呢？”英先生回到正题，“但你娘亲进洞，还有另一个打算，那就是为了你。”他又一次指向武军，武军心跳加速，彷佛自己成了害死娘亲的罪人。
“因为你是她的儿子，所以你不具备生育能力。为了向先母求福，你娘亲进洞朝拜先母，希望它能让你摆脱这层诅咒……”
“我不能生育？”武军大惊。
“别怕，别怕，”英先生笑道，“你姐姐将你叫过来的目的，便是希望找到破解之法。”
想到姐姐和姐夫全靠着英先生的帮忙才有了孩子，武军稍微放了心。眼前这个人说的，大概是真的，而自己能不能为秦家传宗接代，也要靠他了吧。
接着，英先生开始施展他的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