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从他念小学时开始讲起:
那年我八岁,略微懂点事了,但因为从小听长辈讲那些“可怕故事”,所以尚不能明辨是非。现在嘛,当然,你我都知道,那是老年人吓唬孩子的手段。
这些故事里,常常提到后山的山洞。山洞里不是藏着黑夜里出来吓唬调皮孩子的妖精,就是住着盯准了落单行人的猛兽。故事讲完,大人都会加一句:“所以,你们既要听话,也不许私自上山玩。”我敢向你保证,连田镇所有人都听过这些故事。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做过关于那个山洞的噩梦吧。
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山洞,每个人都讨论那个山洞,但每个人都害怕那个山洞。
顺便说一句,“山洞”是你们的叫法。连田镇的人,管它叫“隧道”。
所谓“隧道”,两头当然必须是通畅的,也就是说,它必须有两个口子:一进一出。但请记住:直到今天,我们也只知道在后山的南面,有一个入口。至于出口在哪里,谁也不清楚。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既然只有一个入口,为什么我们把它称为隧道呢?
原因就是:曾有人走通过它。
一开始,走通过它的人,只出现在老人们的故事里。他们说:某年某月,一个英雄,为了查看洞子里妖魔的状况,深入虎穴。又在某年某月,这位大英雄从山另一边的出口走出来。
故事是瞎编的,自然免不了被人怀疑。可等到真有人走通之后,就再没人敢提出异议了。
走通这条隧道的,一共有两个人。
第一位是其他村里的长辈,因为年月离得太久远,我也说不上他的名字,只知道老人们都称呼他叫“黑子”。黑子叔今年要活着,该有七十来岁了吧。他走进隧道那年,才二十出头。进隧道的原因也很简单:黑子叔好赌牌,欠了别人的钱,为了逃债,躲进了隧道。追他的人把隧道口围得严严实实,连蚂蚁都出不来。但谁也不敢进去抓人。没想到,一天后,黑子叔居然出现在了市集,跟个没事人一样。这一下,他横穿隧道的故事便流传了出去。好多人与他攀谈,想打听隧道另一头的出口位置。但黑子叔装神弄鬼,说“天机不可泄露”。又过了十多年,遇上国家改革,黑子叔出门打工,在工地上遭了灾,两条腿被压断,没过多久就死了。
第二位是邻村的一个傻子,姓郭。怎么?你知道这人吗?他叫郭永福,比我大十来岁,小时候可机灵了。因为跟同学打赌,一个人闯进了隧道。谁也没见他出来,但却在山另一头发现了他。回家之后就发高烧,把脑子给烧坏了。
我虽然不信这山洞里有什么妖魔鬼怪,但说它是一条两边连通的隧道,这我信!
我给你讲讲这隧道的位置。
隧道就藏在后山的山林中。后山本身并不高,但面积很大,长得坑坑洼洼的,这里陷下去一块,那里耸起一团。据说在战争年代曾被炮弹轰炸过,谁知道呢。
隧道的入口,我刚才说过,就在后山南面。爬上山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在一片林子里找到那个大口子。而后山北面比较陡峭,像一面直立的石头墙壁,爬满了叫不上名字的藤蔓。藤蔓把这一面遮得严严实实,隔远点看过去,就像是一面绿油油的镜子。我想,隧道的出口,就在藤蔓之下。当年黑子叔和郭永福,大概就是抓着藤蔓爬下山的吧。
出来打工之后,偶尔和老乡聊天,也会聊到隧道。老乡猜测说:隧道大概是战争时期的防空洞吧?可我不这么看。防空洞只是一个洞,没必要挖穿整座山啊。
说到咱们南方的隧道,要么是河道,要么是交通所用的车道。连田镇的隧道,一不过水,二不过车,还直接挖在了山腰处,谁也搞不懂它的真实用处。
大人们的故事也是花样百出。有的说里面有妖怪,有的说里面有野兽,根本无法统一起来。但有一点,连田人达成了共识:隧道里,是埋着些东西的。
……
好了,隧道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该说我八岁那年的遭遇了。
那是雨季。往年的雨水并不多,那一年却几乎引发洪灾。印象里,学校接连放假,可把我们这些不喜欢读书的小孩子给高兴坏了。和我们的欣喜相对应的,是镇里的老人们的愁苦。毕竟是农耕地区,庄稼生长时,要的是风调雨顺,一遇上旱灾和洪灾,简直要命。雨水带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蚊虫,让人不得安宁。
几个村子的姥们一合计,组织了一次烧香拜佛的活动。以往这类宗教活动,全镇男女老少都会参与。娃娃们能出门玩耍,自然兴奋不已。我在家里盼了好久,才等到父母和爷爷奶奶回家,顺便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姥说了,”母亲拿毛巾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围上围裙做晚饭,“明天去烧香,三十岁以下的都不许去。”
“为啥?”我很纳闷。
没等母亲开口,爷爷点燃烟斗,回了一句:“怕你们这些小崽子淘,不懂规矩,得罪了老天爷。”
当时我已经在学校里念了社会课,反问道:“书上说,十八岁就是成人了。难道十八岁以上的也不懂规矩?”
往日里,我要是说些课本里的内容,爷爷保管乐呵呵摸我脑袋,说:俺孙子又学到知识了,好好好。可今天,爷爷表情凝重,想是受了降雨的影响。
“半大小子懂什么……”话说了一半,爷爷又打住了,闷着头抽烟。
父亲也一脸严肃,过来要检查我的家庭作业。我吓得赶紧回自己屋,把门关了起来。
写作业这种事,我向来是不喜欢的。更何况关于明天玩耍的期望落空,整个人完全泄了气,更没这心情了。天色临近傍晚,屋外雨声很响,屋内闷沉沉的。我躺在床上,心情低落,没多久,居然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被尿憋醒,起床小解。朦朦胧胧间,外屋传来说话声。趴在门口仔细一听,才晓得父亲和爷爷奶奶没睡,像在讨论什么大事。他们声音低沉得可怕,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亲切感。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外屋坐着说话的三个人,似乎并不是我认识的亲人。而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