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忙到夜里十点才赶来接自己的女儿回家。沙砾看得出，妻子强撑着精神陪嘉音看电视，实际上背着孩子连打了十几个哈欠。
他心疼妻子的身体。自上月开始，不知是因为天气变化，还是别的原因，妻子频频感冒，稍有不慎，便要在床上躺个两三天。
王大强的到来对夫妻俩都是一种解脱。
送走客人，沙砾立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叶秋一边擦拭着脚踝，一边问：“下午程离来过？”
沙砾如实坦白。
叶秋蹙眉，又问：“赵老板怎么说？”
沙砾一惊，“这你也听到了？你这耳朵简直比……”刚想说妻子的耳朵比狗耳朵还灵，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搞不好会换来一顿爆锤，当即打住。
“他让我问问廖胖子，说不定有解决办法。”
“哦？那个医生？”
沙砾脑海中浮现出廖胖子那张敦厚老实但不耐烦的脸。
廖胖子的正经职业是c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年纪虽然挺大了，但在职务级别上一直没能更进一步。此君二十五岁那年从实习医师转正为医师，此后二十年，就连自己科室的年轻人都成了高级医师，留他一人原地踏步。
究其原因，大概与他的脾气有关。他酷爱医学工作，尤其钟情于人体解剖，常年与法医们打成一片，而对自己科室的医生护士没个好脸。久而久之，在医院里落下了“怪人”的名号，没人愿意再与他相处。加上前些年曾有人举报他违规解剖了捐献到医院的尸体，院方给他来了个“内部处理”，以不公开的方式降了他的薪酬。这才逼得他与赵老板合作，并在c市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特殊冷藏室”，专门储存一些没办法送去医院的尸体。
对沙砾来说，廖胖子就是一名“应急清道夫”。他熟知办案程序，也深深明白刑侦分局的办案手段。如果想要在瞒着老牛的前提下带走一具尸体，非拜托他不可。
“但他怎么会知道应对危机的办法？”
面对妻子的疑问，沙砾无言以对。这也是让他感到困惑的所在。
“我打算明天去请教他。不说这个，”沙砾话头一转，“今天给嘉音画画时，你问过她没？她手上那道伤疤……”
叶秋点点头，“自然问了。她说是参加学校秋游时，在野外被荆棘割到的。我作画时，仔细观察过那道伤口，确实不深，应该没有大碍。”
沙砾放下心来。
叶秋擦干脚上的水，伸个懒腰，对丈夫笑道：“明天我可能会加班，晚饭就别等我了。”
沙砾耸耸肩，“也好。至少你们老板不会天天打电话来烦我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洗漱后，很快便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沙砾似乎察觉到，妻子抓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
廖胖子在电话里和往日一样没有好脾气。他听完了沙砾的情报，只冷冷说了句：“工作日太忙，周末再谈。”接着便挂断了电话。等到沙砾再拨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程离别过脸去，偷笑。就连沈南也觉得沙砾那副气急败坏的表现可笑，忍俊不禁。
“这死胖子……”沙砾狠狠咬牙。
生了半天的气，他无奈摊手，“得了，浪费一天！”
没想到，沈南却突然开口：“要去见见汪大哥吗？”
“他？见他有什么用？”
沈南摇头，“昨天程离把情况告诉我之后，我又问过他。他说，十六年前，白龙帮曾有人患过类似的病症。”
又是十六年前！沙砾一惊，连忙起身，“不早说！走走走！”
程离这回打死也不愿意继续孤零零留在事务所，非要跟着两人一道去。沙砾无奈发动汽车，三人奔赴北城区的水果店。
和电影里的老大不同，汪大哥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工作围裙，戴着方框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面堆笑为客人挑拣水果，简直像是个普通的服务生。
见沈南带着朋友上门，他微微一笑，说道：“请稍等。”接着又朝店里内屋喊道：“老婆，来接把手。”没多会工夫，头发烫成卷的汪大嫂不情不愿出来，换上丈夫的围裙。
三人在门外等候着，沙砾悄悄问沈南：“他们夫妻如今真的安贫乐道了？”
沈南点头，又摇头，“我跟他好几年不来往了。这个嫂子，是我离开之后才嫁给他的，我也只见过几面。不过，弹头说，嫂子很不喜欢大哥那些歪门邪道的生意，逼他早日退出。”
程离目不转睛盯着汪大哥的背影，拉拉沈南衣袖，凑到他耳边问：“我看他好像挺年轻的吧？一点也不像是混黑帮的嘛。”
沈南苦笑道：“三十五岁了。你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换好了便装，汪大哥笑着走出来，拍拍沈南肩膀，又与沙砾和程离握了握手，“你就是沙老板？我家小九现在在你那儿上班，对吗？他脑子少根弦，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辛苦你们照顾他了。”
沈南不满，撇了撇嘴。
沙砾与程离只好憋住了笑。
“走吧，转角有家咖啡店，咱们去那儿聊。”
……
汪大哥很和气，也很健谈，更爱开玩笑。四人坐下来没谈几句，程离已经被他吸引，眼里放着光，恨不得加入汪大哥麾下。
汪大哥摆摆手，“你年纪还小，前途光明，何必走我们的错路？”他笑笑，转而问沈南：“小九，最近跟兄弟们联系过没？”
沈南环抱双手，低着头，摇头。
沙砾注意到汪大哥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消失了。他笑道：“也好。我早就让你过正经日子，也让他们不要打扰你。嗯……好，好。”
沈南开口道：“今天找你，是因为……”
“十六年前的事吧？”汪大哥接过话头，“我料到你们一定会问这个。这件事说来话长……”他朝服务生打个响指，“四杯咖啡，谢谢。”
咖啡端上桌，汪大哥轻抿一口，皱着眉头，苦笑道：“我老婆不许我喝酒了，只好喝点这玩意儿。”言罢，又回到正题，“十六年前么……那时候，我刚来c市三年。加入那个邪门帮派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沙砾忙问道：“帮派里有人患病？”
汪大哥收起笑容，陷入回忆中，喃喃道：“……哪是患病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