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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注视16

    自打搬来此处,郭永福就一直坚持要继续找工作。对于他来说,生活的压力从没在肩头卸下过。从家乡到c市,他在工地卖过苦力,在小区当过保安,除去两次工伤住院,没有一天敢偷闲。工作意味着工资,工资意味着饭菜。一旦失去了工作,即使以他的智商,也明白这是灭顶之灾。

    沙砾一开始坚决阻止,他害怕民众仍把他视为心头之恨。但从上周开始,c市市民的目光竟被一条啼笑皆非的新闻吸引,似乎患了健忘症,完全忘却了老郭的存在。程离连续关注了好几天的媒体热搜词条,最终确认:市民们似乎更热衷那个“妙龄女子裸奔跳河自杀”的故事。

    沙砾与沈南不再阻拦,郭永福咧开了嘴,眼睛里闪着光,怀抱着希望进城找工作。但每天傍晚回来,都一无所获。曾伟帮他联系了几个包工头,没人愿意接收。沈南找了昔日的几位好友,但除了危险工作,几乎没有空缺。沙砾有心把他安排到自己的事务所做个勤杂工,老郭自己却死命摇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善意,不愿意再给他添麻烦。

    这老实巴交的痴傻汉子,较起真来,竟和女儿一样固执。

    吃过晚饭,笑笑下楼回家了,子规正要出门,却被沈南拉住了。

    “干嘛?”

    “问点事。”

    子规见他面容严肃,乖乖关上门。

    “偷手机的事,真是酒吧老板娘要求的?”

    “对啊。”

    “你真不认识花姐?”

    “你说了好几回这个人,她到底是谁啊?”

    “你真的姓杜?”

    “那还有假?要不要看身份证?”

    沈南微微张唇,烟气从嘴里缓缓流出。

    “行了,你走吧。”

    子规莫名其妙,“你有毛病吧?”

    “问了三个问题,你骗我三次。何必再问?”

    “我……哪里骗你了?”子规这样说着,眼睛却不敢看沈南。

    “一周前,我去过花姐家,她已经承认,偷手机是她的意思。你用的香水很特别,除了那天晚上在酒吧闻到过,我居然在花姐家里也闻到了。至于杜鹃这个名字,是你在别的地方用的假名,直到来花姐这边,才改成了子规。”顿了顿,他又问:“你到底叫什么?”

    女人不说话了,双眼无神,盯着烟灰缸,“还有烟吗?”

    沈南递给她。

    火机点亮,小小的火焰灼烧着烟卷,女人猛吸一口,神情肃穆,像是换了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烟总算吸完。她掐灭烟头,站起身,面无表情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屋里陷入了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沈南不说话,听她讲下去。

    “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原本有个名字。可是到了新家,又改了。养父姓郭,我也就姓郭。”她停了停,接着又说:十三岁那年,养父死了,剩我一个人,只好出来做事……我没读过书,挣钱不多。有时候人家说我吃亏了,应该多拿钱,可是怎么算都算不对,又不敢找老板要。

    笑笑一家是前些年搬来的。有一回,见她一个人蹲在走廊写作业。我随便问她几句,她说她姓郭。又问我姓什么……

    ……我姓什么?我说我姓杜,叫杜鹃。我也可以说我姓郭啊,为什么不可以呢?可是……看着她,我总觉得,我哪里配和她一个姓呢?十三岁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

    “我又问她,家里这么穷,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要好好读书,考大学,挣好多钱,改变命运。”

    子规回过头来,漆黑的眸子看着沈南的眼睛。

    你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酒吧里好几个姐妹信命。有的信星座,有的信血型,还有的找街边的先生算卦。我从来不信这些,我觉得既然命中注定,又何必去改变呢?可笑笑却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说,生在穷人家里,也不代表着会一辈子受穷。我很奇怪,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里懂这么多东西。后来才晓得,是她妈妈活着的时候告诉她的,学校里老师也说过。

    我好羡慕她啊……有妈妈,有老师,可以给她讲那么多我从来都没听过的话。

    相比之下,郭大叔反而像我养父。虽然他让笑笑念书,但从来没指望笑笑能读大学。哈,他连笑笑的卷子分数都看不懂。笑笑告诉他,考好了,他就笑。告诉他,没考好,他也笑。他就仅仅是看到女儿才笑的。

    我养父也不懂学习,所以小学没念完,就不让我读书了。帮他干农活,从早忙到晚。这么看来,他和郭大叔,大概都是认命的人吧……跟着养父过了这些年,我是不是也成了认命的人呢?

    我喜欢笑笑。因为笑笑的眼睛里,有和我不一样的东西。从那天起,我也想着,是不是可以试着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我确实骗了你。子规这个名字,是我让笑笑帮我改的。她翻了语文书,说有一句诗,叫‘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她把诗句的意思解释给我听,可我听不太懂。为什么杜鹃鸟半夜要叫呢?东风又是什么?诗记住了,意思完全不懂。

    既然她说好听,我也就用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上班的时候,客人说我有文化,那天挣的钱也多。哈,读书果然是件好事。我这个年纪,没机会读书了,但我想让笑笑多读书,她要是改变了命运,总不会跟我现在一样吧……

    是,我认识花姐,但只见过两三次。人家说酒吧是她老公的生意,我不清楚。上周,老板娘带我们去她家里……那还是我头一回到去她家。

    我才知道,一个大房子可以这么漂亮。花姐给我们削苹果,居然也说了一堆和命运有关的东西。她让我们好好干,将来就可以挣好多钱。还说她自己小时候也不富裕,靠着一步步奋斗,才有了今天。

    “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我们一笔钱,不算工资,说是奖金。”子规摊开手,“就这些,满意了吗?”

    沈南起身,来到窗前。

    “这几天,姓彭的没去酒吧找你麻烦?”

    “没,大概是害怕花姐吧。”

    “上周去花姐家里的,一共几个人?”

    “五六个。”

    “全都是第一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