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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

    天上的雨打在手上,头顶,尝起来有些烟尘的味道。

    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看雨景。季心然没说话,诏时也只倚在潮湿的青墙边,凝望着烟雨蒙蒙的天空。

    时间好像凝缩在了雨水中。

    “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诏时先低头,打破了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这样的诏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季心然的手一直被他抓着,却感觉他比雨水还要冷,还要缥缈。

    “你在怪我?”

    季心然摇摇头。

    那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故事。只是看着和雨幕融为一体的诏时,心脏很疼,快要爆开了。

    诏时笑,清浅的笑溢出在碎发垂落的眼角,没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些。

    雨水渗透肌肤,只有这丝温暖那么真实。

    “不要记恨我。”诏时确实像是醉了,将这几个字重复了几遍,“我从没打算过让你送死。”

    “在我身边……这样就好。”

    季心然没想到他在这时还牵挂昨天的事,抬头望去,头上却被套了件衣服。

    像是怕雨水将她浸透,诏时将他的外衣直接披在了她头上,自己只一件单薄白衬衫站在寒气之中。

    “不用管我。”诏时单手扶墙,最后握紧了下她的手腕,用命令式的言语,“回到大厅别动,等阿文来接你。”

    “在我身边……不要走。”

    凑近过来的人却只留下了低沉的一句,眼神里有燃起的某种火焰。

    但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滴,转身离开。

    ……阿时。

    很想这么叫一声,但从始至终也没能喊出。

    只怕轻喊一声,就有什么控制不住了。

    季心然没有回到通江大厦,就这么站在墙边,悄悄揪紧了盖着的衣服,像雨水中的一片晴空。

    如果不是靳文赶来,时间的流动几乎都忘却了。

    “阿时呢?”

    季心然摇摇头,目光有些呆滞。

    “别怕。没事的,我带你走。”

    靳文有种心疼的感觉,尤其是牵着季心然走过街道的时候。她的动作一直那么轻,像是多走两步都会打扰到其他的人。

    认识这么久,他一直是将她当成妹妹去看待的。这个跟着诏时意外闯入大家生活的女孩身上凝聚着微光,不由自主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她可爱,安静,会给大家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看似柔弱,却在风暴来临时毫不犹豫地闯入前线,也会冷静地思考。

    从见到她的时候就有种冥冥中的直觉,她才是最适合阿时的人, 只可惜来得太晚。

    如果这两个人早点相遇的话……阿时不会是现在这样。

    也不会永远都是留她一人站在背后,偷偷凝望。

    “跟我回去,先不要管他。”靳文将她带入车内,“刚才吃晚饭了吗?”

    季心然默默点了点头,几缕雨水顺着发丝滑下,额前的散发温软地贴在脸上。

    怎么可能。靳文看着旁边坐着的女孩,脸色又凝重了些。

    “为什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吗。”

    季心然摇了下头。

    身体还没恢复,又被阿时折腾出来,淋了下雨。靳文简直不知该怎么评价好友,感情的事一如既往插不上手,有时甚至比较羡慕阿朗,能直率地有一说一。

    “等我一下。”

    靳文将电话拨通,但对面始终无人接听,再次拨打时已经关机了。

    “这个混蛋。”

    难得地用了混蛋二字。靳文直接发动了车,不用说也知道诏时在哪个方位,但在此之前要先将小然送回总部,擦净雨水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她本来就不应该卷入这两人之间的。不知道莫紫情和诏时谈了什么,哪怕是些小的回忆,对她都是种巨大的伤害。

    他甚至都想让季心然直接放弃,留在林鸟,但杜绝他们再见面。有种不祥的预感,再这样下去,小然会被阿时毁掉,毁得彻彻底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

    “……阿文。”声音很轻,但总算敢于开口。

    “我在。”靳文找到条毛巾递过去,但被季心然摇了下头,推开了。

    “带我一起去吧。”

    反应了三秒,靳文才反应过来她是要去哪里。

    “不行。”靳文皱了下眉,怎么可能让她重复往火坑里跳,何况阿时现在和莫紫情在做什么也完全不知道。

    “求你了。”季心然低下头,“打扰你一次……可以吗。”

    “为你不算打扰,但你需要休息。”靳文难得态度强硬,“对不起,今晚不能放你去任何地方。”

    季心然默默松开手指,没再说什么。

    放弃了是件好事。靳文松了口气,向林荫酒吧的方向驶去。

    “谢谢你……阿文。”

    “不用。这些都不要管,照顾好自己。”

    靳文望着怯生生的季心然,总是忍不住心酸。如果不是诏时可能不会和她相遇,可解铃终须系铃人。

    是诏时让她变得勇敢,敢一个人行动,慢慢敢于说出想法,同时也是诏时害了她,让她对待林鸟的人总有种既想依靠,又如履薄冰的态度。

    她本可以不用如此。这里可以一直是她的家。

    佳怡还未恢复,还在昏睡,靳文叫了小月,嘱咐她和阿来他们看好季心然,随即离开。

    他要去看看诏时到底在干什么。

    东郊的古宅实际上是很不愿意去的一个地方。当年诏时将这里买下时就极力反对过,可惜一直反对无效。

    三年前的诏时比现在还要固执,尤其是像对莫紫情着迷一样,一定要许诺给她一个家,为此和他、和五叔僵持也无所谓。

    那个女人会害了阿时。五叔当时就如此断言,靳文只能苦笑。

    他们确实不太适合在一起。诏时有所顾虑,对林鸟的保护高于一切,又隐藏着全城知晓的可怕身份,而莫紫情又偏偏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类型。

    但感情的东西谁又能说得好,不是简单劝阻就能了事的东西,后悔没有强硬一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三年间,诏时改变了很多。话比以前更少,平时更为放纵懒散,看似放开,但隐藏起来的东西无人能够触碰。

    而且不知是不是隙间赋予了他新的特质,总有种不安,看着他的身影,就像看着他总有一天要滑入夜色之中一样。

    增添了能为人延续生命的能力,却也看透了生死,哪怕是自己的死亡,大概也看得平淡和决然。

    复仇不是件好事。仇恨消失,他有可能会跟着消亡。

    五叔能看懂诏时的决意,但也对这孩子无能为力。

    从七八岁带回来那天开始就深知他的性格。倔强的时候让人想踹两脚,满身是伤还默不作声照顾人的样子又让人有些不舍。

    五叔都如此,大家也一样对他束手无策。

    走进他的心不容易。但一旦被他视作亲人,朋友,爱人,他会拼上性命去守护。

    在对付最大的敌人x组织时,被爱人插了一刀,这种感觉……不忍多想。

    快结束了,所有。靳文下了车,呼吸着林间的空气,顶着雨遥望着前方的古宅。

    一楼灭灯,二楼亮着灯光,他们确实回到了这里。

    有钥匙,所以能轻而易举开门,结界也从未对他设防。

    这两人是都在楼上吗?

    靳文走进漆黑一片的大厅,向二楼看了眼,楼上亮灯的房间是诏时的卧室。

    在大厦时就隐约知道了些事情,毕竟服务员中总有目击一切的人。

    终于说出一切的莫紫情,喝醉的二人,昔日的遗憾、误解和现在不可逆转的困境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冰窟,一边是烈焰。

    酒会令人不清醒,会将星火煽动成燎原之势。所以看到他们在卧室做什么,大概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抱歉了,一定要阻止。

    刚走上旋转楼梯,还没有走到一半,大厅中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阿时?”

    有些出乎意料,靳文转过头,望向黑暗一片中的沙发,而要找的人就静静躺在沙发上,过了好久才能依稀辨别出轮廓。

    “什么事,值得你大费周章跑来一趟。”

    诏时用手挡了下眼,似乎不是很喜欢突然亮起的刺目灯光。

    “你为什么在这里?”靳文觉得有些意外,太过熟悉所以没刻意调用能力感应波律,乍一看到诏时出现在沙发上还有些吃惊。

    “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

    诏时浑身都是酒气,说话也很难像平时一样利落,拖慢了不少,但意识似乎还有清醒的一面。

    “有些意外。还以为你会失去自控力,所以过来看看。”靳文如实回答。

    “看了你又能怎样,嗯?”诏时挡着眼,笑得有些迷离,“难道要帮我上去……慰问一下?”

    “阿时。”靳文加重了这两个字。

    “生气了?有什么可生气的,不是好事吗。”诏时持续微笑,“有送上门的女人,有故事,有酒,缺什么?回忆?想要送给你也无妨。哦对,还需要去药店……”

    靳文一把抓住诏时的衣领,将他强行拽了起来。

    终于还是忍住,能忍住这种上升的情绪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还不够决绝。”诏时即使坐不稳,依然在冷笑,“你本可以趁现在,直接杀了我。”

    用力松手,诏时重重跌回沙发上,摇晃了两下,没能重新爬起。

    “你喝多了,不想和你计较。”靳文深吸了口气,不去看诏时,转身走向厨房。

    屋里连热水都没有,只有冰箱里有库存的瓶装水。

    “给我就行。”诏时居然还好意思伸手。

    靳文扔了瓶水过去,略微皱眉,看着他喝一半吐一半的样子。

    “如果这样能让你冷静下。”靳文还站在冰箱前,“莫紫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诏时擦净嘴边的凉水,自嘲地笑笑,“对x组织,还能怎么处理?”

    “那取决于你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能像原来一样想。”

    靳文太了解诏时的性格,只是明知道提醒了也是无济于补,该做的事一样要做到。

    甚至恨不得用他擅长的什么“惩罚”,来反着惩治他一下。

    “你就这么对一个喝多的人。”诏时晃了下水瓶,没拿稳,顺手滑了出去。

    “对付得太轻了。”靳文微微叹息一声,依然从门口的柜子里找了条毯子,扔到沙发上。

    “我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阿文。“

    靳文已经向门外走了三步,才听到后面低声的呼唤。

    “为什么不像阿朗一样,骂醒我?”

    是啊,为什么。

    靳文也很想希望有个帮手在场,或者像诏时这么潇洒,拎几瓶酒灌进去,直接抹消掉过去一切的回忆,痛快地肆无忌惮。

    做不到。闭上眼,想到的都是曾经。想到小时候体质太弱,训练过度总是发烧昏迷,醒来看到的都是趴在柜子上呼呼大睡的诏时;也想到他濒死时说的那句对不起。

    他不是濒死。是真正死过一次,只是隙间又赐予了一个奇迹。

    “你还醉着,听不进去任何话。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回来找我。”

    靳文关灯,关上门,任一楼大厅沉浸在黑暗之中。

    夜色幽暗,细雨连绵,空中的云层越堆越高,这场雨不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带来了沉闷的雷声。

    寂静的夜。有人在窗边看着落雨砸在积水池,有人在街道上奔跑,用外套挡住脑袋,跑出一路水花。

    明天会是好天气吧?屋檐下的女孩望着旁边一起躲雨的男人。

    你说呢?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晴天。

    讨厌。

    透明的雨路过相拥的人,穿过宽敞的街道,疾驰的车,顶风前行。

    白桦城很大,大到可以忽视任何一滴雨,大到四通八达,望不到边际。

    但路终有尽头,终有绵延向被雨水打湿的青黄农田、湿漉漉的树叶以及银亮湖水的时候。

    “打扰了。”

    前行的身影跌入寒水结界,摇了摇满身雨滴,轻轻开门。

    门是虚掩着的。风铃晃动几下,清脆的声音融入雨夜之中。

    “有人吗。”

    说着和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的话,来人借着闪电望入大厅,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