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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谢迁也并未再和白玄多说什么, 仍旧转身去了翰林院,可他此次,率先找的却是先帝驾崩那两年的卷宗。

    负责接待谢迁的是钟山秀, 闻言有些奇怪道:“那两年怎么了吗?怎么世子也来找卷宗。”

    谢迁闻言回头:“也?”

    钟山秀点头:“对啊,前一阵殿下也来找过。”

    谢迁垂下双眸,心下了然,楚灵越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呼吸有些紧, 几乎无法想象楚灵越当时是何心情。

    谢迁眉眼沉下去, 静默得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似的, 而后他便拿起钟山秀给他的卷宗独自看了起来, 因为有了猜测萦绕心头,这才挑挑拣拣地看到了重要信息, 捋出了一条线来。

    先帝在时,年号平康, 彼时天景帝楚淳是为皇三子。

    平康十三年,楚淳开始四方游历, 上至燕山城,下达东南, 几乎将这大楚河山看了个遍,看描述, 那两年也是身为皇子却一贯平庸守矩的楚淳前半生最潇洒浪荡的时光,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而彼时楚淳到东南之时, 便是太后的母家柳家接待的, 太后和楚淳当是那时便相识。

    可那之后不久, 也就是平康十四年的秋天,先帝病情恶化,普天之下寻找命格契合的女子冲喜, 最终选定东南柳家的小女儿、大楚第一美人面的柳如烟。

    平康十四年十月,柳如烟入主中宫。

    然而十一月刚过,先帝仍旧驾崩。

    十二月,皇三子楚淳登基成新帝,而此前新入宫的皇后不过一月间,便成了福寿无疆的太后娘娘。

    然后来年,天景元年,七月间,长公主温遥自东南回京,带回了如今的珩王殿下楚灵越。

    谢迁看罢,有些怔怔地合上卷宗。

    如此看来,柳如烟大约是在入宫前不久怀上的孩子,后来先帝驾崩,柳如烟自然要为先帝守陵,那时又有天景帝维护,是以便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温遥长公主是如何答应将楚灵越收归名下的?

    若说温遥知道事情的真相,看起来却也不不像,否则以温遥的性格,待天景帝和太后不该如此平和。

    那么温遥是如何被说服的?

    这事恐怕就只有他们当事人才知晓,可谢迁不可能去问天景帝和太后,否则的话,那他岂不是在打楚灵越的脸?

    因为这事如今看来,就是天景帝的报复。

    如若不然,天景帝明知此时他大势已去,若想此事被掩盖,他便不该再这样高调行事。

    而且又偏偏挑在楚灵越的身世经受诸多猜疑的时刻。

    再者说来,这事若当真被爆出来,虽则天景帝也脸上无光,甚至可能就此成为他帝王生涯中最遭人诟病的一笔,但最终受到影响最大的,必然是楚灵越。

    楚灵越的人生还这么长,以后说不定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血脉……肮脏。

    天景帝软弱了大半辈子,临到头来,居然祭出了如此狠毒的一招。

    大约为的就是当初退位时楚灵越说的那句‘身处高位,无能即是天大的罪过’。

    既然你说我无能,那么我便要搅得你不得安宁。

    谢迁念及此,指骨几乎攥到发白。

    他独自缓了许久,回忆了一下近段时间楚灵越的状态,生病、苍白、郁郁不乐……而且最近楚灵越一时之间实在接受了太多信息,这些事像层层高楼一样一重又一重地累在他的心上,谢迁几乎怀疑,楚灵越此次病重,会不会心中郁结也是一大原因。

    可他却一直都不在楚灵越身边,谢迁念及此几乎自责起来。

    心想他不该这样急切的,他应该好好陪着楚灵越的。

    而此时,钟山秀敲了房门,进来问道:“世子,可看完了?”

    谢迁收拾了一下情绪,点头:“看完了,烦请你再拿回去吧。”

    借阅翰林院的书一向有时间限制,如此一说钟山秀便来将书收束好了,收整的同时又问:“世子可还有其他要看的?”

    他这一问,谢迁这才又想起自己本身的来意,虽然中途打岔的这件事实在太过锥心,但既然来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于是便回:“端宁府遗物,还有大楚的家族史。”

    端宁府是世袭的侯爵,不过谢家的爵位还要高上一阶,如今自是有资格查看的。

    至于家族史,在大楚,真正能称得上家族的,也不过就是楚、谢、徐、程四家罢了。

    钟山秀为人通透,知道许多事不能问,闻言只点了头,随后便直接带谢迁去了文思阁。

    站在门口道:“世子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好,我自己去看看便可。”

    说着便提步往内走去。

    里面的东西按门别类分得极其规整,谢迁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在哪里。

    可他其实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来看看而已。

    毕竟若是当真有人想抹去一些信息,那么便不会给他留下可以查证的机会。

    果不其然,他在里面翻了一圈,看到的内容都是当初或听到或见到过的,比如四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比如建立神枢府的那位皇子楚霜天……

    若是从前,谢迁对此顶多就是过眼一看,但现在,却不得不多加思考了。

    如果说程家当真有秘术名为‘度运’,那么他们其他三家,是不是其实真的是有?只是去日已久,现在没有人知道了而已。

    关于他们家和楚家的秘术,目前为止,他当真是毫无头绪,可是徐家……

    谢迁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徐霁家在找的那个贼,以及他们家丢失的‘贵重物品’。

    如今想来,此前他询问徐霁之时,徐霁的回答也含含糊糊,始终没有透露丢的到底是什么,谢迁眸子定定看着眼前徐家的卷宗,觉得估计有必要去查一查。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他走出文思阁后,同钟山秀道了别,便径直出了皇宫。

    此刻时辰还未过晌午,谢迁想了想,到底是转道去了神枢府。

    温遥见他来似乎有些惊讶,脱口就道:“怎么又来了?”

    谢迁:“……”

    不过温遥这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大对,于是便又补救了一句:“吃午膳吗?”

    谢迁想着楚灵越,本打算打探一下便走的,于是回道:“不麻烦母亲了。”

    而温遥许是方才说错了话有些愧疚,此时便难得多说了一遍:“不麻烦,你不是爱吃我这儿的糖醋排骨么?今日正好有。”

    谢迁和温遥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他也从未提过自己爱吃什么,他没想到温遥居然知道,一时心下有些感动,便没再拂了温遥的好意。

    饭后,待席撤了之后,温遥这才问他:“言疏可好些了?”

    “没有大碍。”谢迁回,“母亲不必挂心。”

    随后便是一阵无话,谢迁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温遥主动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迁抬眸到底还是问了出来:“近日京中关于灵越身世的传言甚嚣尘上,母亲,您有什么说法吗?”

    谢迁说这话时一直盯着温遥,眼底一片了然,看得温遥也不禁蹙了眉,不确定地反问道:“你都知道了?”

    谢迁闻言点头。

    谢迁这模样不似作伪,当然最重要的是,温遥在这件事上实在憋了太多年,一直以来她都独自顶住了各方的压力,但此时被小辈这么一看,脊骨却骤然软了似的。

    她闭了闭眼,随后才叹息似的吁了一口气,而后她看向谢迁,眼底情绪有些复杂:“昼夕,答应我两件事。”

    而后她也不管谢迁如何回答,直接便说:“一,不要告诉你母妃;二,不要抛下言疏。”

    谢迁听到此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心想这事怎么就扯到这上头了?

    大抵他们俩的认知是有出入的。

    谢迁估摸着,这背后估计就是温遥愿意收养楚灵越的原因,于是他也没再露出异样,继续装腔作势。

    果然,那边温遥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一向少话的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竟然开始絮叨起来。

    “你母妃当真很爱你父王,可若是此事被她知晓,以她的性子,是决计忍不下去的,就算她当真忍了,估计此后心里也会一直梗着这件事,此后的日子,便很难再由衷地开怀了。”温遥说,“可是孩子无辜,他本来也该有一个健全的家,不过我这些年还是做得不好,我对言疏,太疏忽了。”

    温遥说到这里才将目光定到谢迁身上,眼里竟带了些祈求似的:“昼夕,你是言疏的全部,你真的不能不要他,否则的话,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谢迁听完之后,结合之前京中的流言和温遥的态度,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

    ——温遥不会当真认为,楚灵越是谢无涯的孩子吧?

    但如果代入这个思路,从前的很多事就能想得通了,比如温遥此前为什么一直特别反对他和楚灵越的婚事,因为她当真觉得,他和楚灵越是兄弟……

    谢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率先保证道:“我不会离开他的。”

    而后谢迁又说:“母亲,您此前都能答应我们在一起,我此刻又怎会想不通?”

    温遥叹了口气:“那时你们态度如此坚决,我寻思着反正也不会有孩子,就这样吧,你们开心就好。”

    之前温遥也说过反正不会有孩子这话,不过那时谢迁却完全没往那上面想,却是没想到,温遥看着十分板正的一个人,居然如此开明,这都能忍得下去!

    随后他想了想,又问:“当初,是谁将言疏给您的?”

    果不其然,温遥回答道:“太后娘娘,生言疏那女人是东南柳家的人。”

    谢迁呼了口气:“这都是太后告诉您的?”

    温遥点头,接着又说:“我当时也找人查过了,时间和事件都对得上。”

    她说的时间,当是谢无涯当年在东南历练那一年。

    “什么事件?”

    “就……你父王被人算计,就有了孩子。”

    谢迁听到这里,便想起来了,早年谢无涯还拿这事教育过他,要他在外多注意安全。

    谢无涯当年年少有为,模样也俊,想入赤令府的人多了去了,有一次他被人下药,差点就被得了手,还是谢无涯最后狠心拿刀划了自己保持清醒,这才得以脱身,此后他大发雷霆,将一干人等都狠狠处置了,这才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

    却没想到,这些事凑了巧,居然被人拿来当作筹码。

    “您是因为这样,才不告诉我母妃的?”

    温遥点头:“若是你父王管不住自己,那么这男人,长姐不要也罢,可是……”

    谢迁了然,随即,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既然如此,那此前言疏逼宫,您……为何不阻止?”

    毕竟在她眼里,楚灵越是没有楚家血脉的,但她却是实打实的楚家人。

    温遥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说:“言疏想做什么,做便是了,至于其他的,有什么重要的呢?血脉么,也没有谁比谁高贵。”

    此言其实有些大逆不道,甚至带了点无端溺爱在里面,可此刻谢迁听来,心中却是无限的动容。

    与此同时,谢迁心里也为温遥觉得愤懑和不平,温遥的想法其实是真的简单,想要温遇顺遂,想要楚灵越平安,但却平白被人骗了这么多年。

    谢迁缓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冲温遥郑重道:“母亲,此事您不必再放在心上,我愿为言疏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您所说,其他的都不重要;此外,多谢母亲多年隐忍厚待,以后您就放心交于我。”

    温遥听后,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一贯要强的她,神色居然有些怆然。

    她将脸偏向一边,只随口应了一句,然后便催着谢迁回去。

    谢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温遥一眼,蓦然觉得,这位统领神枢府、一向手腕强硬的神官大人,也并非时时无坚不摧。

    至于这事的真相,谢迁想,温遥此后或许会渐渐知晓,但绝不会是在此刻告诉她,否则的话,那她这么多年的坚持,又算什么呢?

    *

    谢迁回到子说府的时候,楚灵越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一道用午膳。

    谢迁远远见到他,心里柔软极了,好像分开的这一会儿,两人便经历了什么天翻地覆一般。

    可是楚灵越不是需要可怜的人,他不需要别人时刻提醒他的处境。

    是以谢迁想,既然楚灵越不想告诉他,那这回,他就真的装作不知道好了。

    他还未走近,楚灵越便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迁过去亲了他一下,回答说:“去了趟母亲府上。”

    “去做什么?”

    谢迁拉着他往桌子边走,笑着说:“母亲给你准备了许多滋补的灵药,我昨天忘了拿。”

    楚灵越闻言眨了眨眼,一时没有说话。

    谢迁见状打趣道:“我看你平时和母亲总是吵吵,不过到了这关键时刻,待你还是最上心了哦。”

    楚灵越听谢迁这语气,蓦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抗道:“你别说了。”

    谢迁看着他笑:“不说就不说。”

    顿了一会儿,果然楚灵越没忍住,有些不自在地问:“……母亲还有没有说什么?”

    谢迁见状笑得更欢了,走过去跨坐在楚灵越腿上,然后才告诉他:“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让我……”

    楚灵越期待地问:“怎么?”

    谢迁凑到他耳边:“……好好爱你。”

    谁料楚灵越却蹙眉:“母亲不会说这种话。”

    “你又知道了?”谢迁逗他,“那你的意思是这是我自己说的了?是我想变着法同你表白么?”

    楚灵越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你可以是这个意思。”

    “嗯?”

    “嗯什么嗯?”谢迁搂着他的脖子,“楚灵越,我问你,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呢?”

    楚灵越一听这个,耳根子立刻红了个透。

    谢迁见状,没忍住在他脸上一连亲了好几口,笑道:“我夫君怎么这么招人爱,我眼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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