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恒神色黯了,倒了杯茶轻轻放在齐嬷嬷面前。
“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此次回去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明白李氏管家已久,就算当年有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留存多少证据?况且李氏是老夫人的外甥女,若是他娘真的死的蹊跷,这其中有没有老夫人的份?
这些都不好说。
至少,目前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去撼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若是换成从前,大约会像往年一样,以身子不好为由拒了那边,消消停停的在庄子上过年。
小时候会羡慕,羡慕庄子上的孩子有阿爹阿娘疼爱,也偷偷想过阿爹是什么样子的,有一天会不会突然来庄子上接他回去。
一年两年如此下来,渐渐的便断了这个盼头,不知是因为长大了还是因为失望了太多次而不再期待了。
尤其李氏生下儿子的消息传过来,他更是什么都明白了,说是身体不好给他送到庄子上养病,其实他就是被抛弃了。
母亲是原配,母亲去世,李氏进门,若他是嫡长子,那李氏的孩子是什么?
他这是挡了别人儿子的路。送到庄子上就是为了给别人的儿子让路。
他死心了,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小时候日子不好过,他大了,能护住嬷嬷了,一天天的也不那么难捱了。
等到了说亲的年龄,取个贤惠的妻子,一辈子吃喝不愁无忧无虑不挺好么。
直到那天齐嬷嬷跟他说了阿娘的事情。
齐嬷嬷说阿娘身子是娇弱,但是一向很好,没什么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终日汤药不离口。
怀他的时候,怀相也很好,可为什么后来就难产了,身子亏空那么大,没几年人就没了?
齐嬷嬷说,阿娘怀孕后期,老夫人以身子不爽为由,把李氏接到府里住下了,原本这没什么。娘家外甥女陪伴姨母倒也是说的过去的。
可渐渐的,府里的闲言闲语开始多了,说夫人身体不好,老夫人想把李氏抬为姨娘。
他对豪门贵胄不了解,可齐嬷嬷说了,这流言若是没有主子们的默许是传不开的。
公府上下盘根错节,若是没有授意,谁会吃了豹子胆去传主子们的私隐?
直到有一次,齐嬷嬷无意中撞见了李氏跟他阿爹苟合,那时候阿娘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没多久阿娘去了,李氏伤心过度,病了两个月,半年后,李氏进门。
齐嬷嬷说,李氏根本不是伤心过度,而是有了身子,不过碍于国公爷的名声,这孩子留不得。因此老夫人不得不给了一碗堕胎药。
于是也就有了李氏与阿娘情同姐妹一说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阿娘的死绝不是病死那么简答。
许多种巧合汇总在一起就不能称之为偶然了。
那晚,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想了好久,茫然无助,世界崩塌了,有对未来的怀疑,有对自己的痛恨。
路该怎么走?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着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生活,还是回到那座高门牢笼去为阿娘讨一个公道?
当他发现在过去的十几年,他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这也是他无法忍受的。
整整想了一夜,他决定一定要为阿娘讨一个公道,若真相查明后,阿娘真是被李氏孩子的。
那不光要讨公道,他还要拿回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齐良说他变了 ,他知道。经历了种种,他如何能不变?
未来,无数个看不见的漩涡,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他如何能不变?
齐嬷嬷稍稍放心,“如此就好,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
说完这些,齐嬷嬷又跟他讲了一下公府那边的事情,如此说了一盏茶的时间,齐嬷嬷回去了。
关好门,齐恒推开窗子,冷风灌入,夹着雪沫拍打在脸上,打的生疼,也找回了些许理智。
冷静下来关上窗,脱了外罩回到内室,床上摆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衫。
齐恒走过去坐下,拿起衣服,瞧了瞧,脑海中勾勒出女子坐在等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衣服的画面。
他不由得笑了,瞧着针脚做工,并不是很好,有的地方缝的太密有的地方缝的又太疏松。
对比齐嬷嬷的女红,这件衣服真是差的太多。
可饶是这样,他也觉得这件衣服是极好的。
恍惚中,心里似乎一点点清明,像是懂了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懂。
回身,从枕下摸出了一个木雕。粗看之下大约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木雕握在手里瞧了瞧,齐恒忽然生出个心思。
他重新套上外衫,去了花厅,捡了一块合适的木头,拿起雕刀聚精会神的投入到创作当中去。
花了整整一夜,终于雕好了。
他招来齐良。
齐良刚起,连还没洗,打着哈欠便过来了。
当他瞧见自家主子的样子时,实实在在的下了一大跳。
这是肿了么?
“少爷,您昨晚这是干了什么啊?眼睛红成这样。”
齐恒没有理会,拿出雕刻好的木雕递给他,“你抓紧去一趟镇上把这个给她。”
给谁?转念一想,齐良便懂了,是给崔姑娘。
齐良接过木雕,23书网p;ldquo;少爷,您该不会是.....”
“瞎想什么,当朋友不行啊。赶紧去,别废话!”
齐良瞟了一眼木雕,咕哝了一句,“当朋友有把自己刻成雕像送给人家的么?”
他家少爷开始闷骚了。
齐良接到任务,马不停蹄的赶去镇上。先是去了家里,结果扑了个空,被告知当事人之一去卖早食了。
于是他又马不停蹄的去了煎饼摊子。
到那远远的看见小小的摊子被围的水泄不通。
今天冬至,昨晚明烟跟窦芬兴奋的半宿没睡着,因着准备今天,窦芬特地在她家住的。
一大早两人带着东西过来了,开始没什么,跟往常一样,对食客来说,不过就是多了一种吃食选择。
毕竟对于这些要赚钱裹腹的老百姓来说,年节都是次要的。填饱肚子才是主要的。
闲情逸致风花雪月那都是建立在温饱的基础上的。
连吃都成问题的时候,谁还有那个闲情去把生活过成诗?
当眼前有数不清的狗血的时候,谁还有心情去关心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