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皇后很少如此感性, 对人剖白真心。
她是个端庄贤惠的女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这样的话。因此,每每提起, 皇帝都有种无话可说的心虚。
这份心虚, 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些年来顾皇后是否受了委屈。
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不提,单谢延生母之事, 就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为着一个微贱的女人, 那些个老学究将他们夫妻两个骂了个狗血淋头,柔弱无助的顾皇后日日以泪洗面, 凄惨不已。
可她却是个善良的女人, 伤心至此, 却不曾迁怒谢延, 还将他接进宫中抚养。
这件事让皇帝不太高兴, 却又很难迁怒顾皇后。
她只是太善良, 不愿让一个孩子流落在外。那些老学究辱骂他,都是那些人的错, 实在怪不得顾皇后的善良。
更遑论, 这么多年她操持内廷,兢兢业业, 面对着那么多女人, 心里一定很苦,很苦。
人人都说,女人越爱一个男人,心中的嫉妒就越深。
而皇后爱他如命,看着那些女人,一定万分嫉妒, 可为着他,还要承受这种苦,不得不装的大度贤惠。
实则,世上哪有真正大度贤惠的女人。
越想,皇帝就越心虚。
皇帝的心虚,让他又许下几个承诺。
譬如绝对会处置那陷害顾绫的人,又赠给顾皇后一些田庄财产,顺带承诺,若顾绫是被人陷害,就封她做郡主。
顾皇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从他怀中直起腰身,温柔如水,眸中波光潋滟,“妾能得陛下爱护,真是此生之幸。”
皇帝许下这些承诺之后,便自觉自己做到了当年的诺言,笑道:“皇后只管安心,有朕在。”
一片晴光下,夫妇二人之间的气氛格外融洽。顾皇后莞尔一笑,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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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元行宫的藏书楼位于长鸿园内,紧挨着大门,入门左转便是,谢衡兄弟几个亦常来常往,并无避讳。
顾绫坐在行宫的藏书楼里,按照顾皇后的吩咐整理书册。
外头的流言她也听说了,但姑姑说可以处理好,她便没当回事,只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争取早日结束,早日出门。
她可不想和隔壁谢素微一样,抄了一个夏天的书,关一个夏天的禁闭。
太阳光穿过窗户照进藏书楼内,顾绫念着书册上的单子,“汉书,汉书与史记放在一处,东侧第三个架子第二层……”
“错了。”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是第二个架子第三层,顾姑娘看错了。”
顾绫手一顿,慢慢抬头,脸色便淡了淡:“崔公子,长鸿园是内眷所居,您这样进来,不太好吧。”
“我并非孤身一人。”崔显轻笑着看向她,“二殿下与靖远侯府张姑娘和我一同来的,如今正在门外说话。何况此处有这样多的侍从,大庭广众之下,倒也无碍。”
他满脸温柔:“顾姑娘,几日未见,如隔三秋,姑娘可好?”
顾绫合上册子,仰头看他,一脸淡漠:“崔公子,我与你并不熟悉,还请公子自重。”
崔显屈膝在她身侧蹲下,喊着笑意,长指接过她手中的书册,温声道:“姑娘手上有伤,我帮姑娘吧,小生不才认得几个字,绝不会拖姑娘后腿。”
他说着便念起来,“汉书后面是春秋,应当与五经放在一处,东侧第一列架子第二层……”
顾绫静静看了片刻,见他的确极有条理,并非空头其名之人,是真的有才学,便撑着手臂从椅子上站起身,笑了笑。
“崔公子愿意帮忙,小女子感激不尽,还请公子多劳累些许,替我做完吧。我有旁的事情要做,暂且告退。”
说着,举步离开。
竟是不留给旁人丝毫挽留的余地。
身后举着书册的崔显,一时进退无度,呆愣愣看着她聘聘婷婷的背影,失了平日的温润。
他跑来藏书楼,便是为着与顾绫培养感情。
可如今正主走了,他还留下做什么?可若是不留下,他亲口与顾绫要帮她,就此反悔,顾绫此生都不可能对他产生好感。
进退两难,前有狼后有虎,无论怎么抉择,都是错的。
天之骄子崔显,第一次认识到苦恼的滋味儿。
原来,女人是这样的。
他沉住气,继续念着册子上的书单。
顾绫踏出藏书楼的大门,脚步猛的一顿,望着来人,微微福身行礼,态度坦然地与他打招呼:“大表哥,你也来看书?”
谢延脚步停下,回了一个“嗯”字。
依旧是冷淡的模样。
可显然,有的事情已经不同了。比如说,以往的顾绫瞧见他,并不扈特意福身行礼,只会大大咧咧拍他肩膀,喊一声“大哥哥”,再平静无波的从他身边穿梭过去。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蹩脚地打招呼问话。
顾绫垂眸,从他身边越过,压裙的禁步发出规律的轻响,悦耳动听。
谢延沉默片刻,张口道:“你……”
藏书楼中一声惊呼:“顾姑娘!”
随即,一袭淡青色锦衣的公子飞奔出来,在顾绫跟前站定,笑眯眯道:“顾姑娘,这一页纸张都花了,我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能先放下不整理吗?”
顾绫探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纸张像是被人泼了水,的确模糊不清,看不清字迹。
她无意为难崔显,便点了点头,略想了想,叮嘱道:“若再碰见这样的,全都略过,最后一同整理,再装订出书册,方便下次收拾。”
崔显温柔一笑,“好。”
他眼里像沁了水,温柔多情:“顾姑娘的话,我全都记在心底。”
谢延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他就是个外人。
全然融入不进他们的圈子。他们是如此的其乐融融,想要与顾绫说话的他,就像是在自作多情,让他尴尬又失落。
他淡淡道:“藏书楼不是说话的地方。”
话一出口,胸口便一阵憋闷。
他忽觉,当她与别人聊的正快乐,他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总归都是错。
谢延沉默片刻,举步踏入藏书楼,一言不发。
顾绫下意识看一眼他的背影,抿唇不语。
谢延还是那样看不惯她,她在藏书楼跟前与人说几句话,都能引来他的不悦。若不是厌恶到了极点,想来不会这样。
崔显在旁望着谢延的背影,轻轻笑了笑:“久闻大殿下性情孤僻,如今看起来不过是过于死板自律,不像我一贯随性,总是惹得家里人烦闷不已。”
“其实,大殿下这种死板,也很让人羡慕。”他叹口气,“若我能有大殿下一半自律,如今早该建功立业了。”
顾绫淡淡回话:“大表哥贵为皇子,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崔公子慎言。”
她心底,逐渐泛上一丝不悦。
崔显莫非当她是个傻子,如此□□裸抹黑谢延,还当她看不出来么?
谢延是孤僻,或是古板,又与他有什么干系?用得着他在这里多嘴多舌?
崔显轻笑,认错极快:“是崔显的错。不过听闻大殿下脾气是极好的,肯定不会与我生气。”
“他不与你生气,是他大度。他与你生气,是应该的。”顾绫冷淡至极,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伪装,“崔公子若再与我说这些话,大可不必出现在我跟前,我是听不得这种话的。”
崔显脸色微僵,道:“是我的错,我再不说了。”
顾绫这才点头:“崔公子继续干活吧,小女子告退。”
她似乎是懒得与崔显讲话,走得又快又急,很快将藏书楼抛在身后。
藏书楼内,谢延握着一本书,往窗外望了一眼,脸色更冷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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