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保护我方公主殿下「二十四」

    季梓妤正在看书, 是一本从驿站那里搜罗来的话本, 为了给她在路上解闷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在进京赶考途中,夜宿破庙之时,遇到了一个美艳动人的女鬼,两人之间发生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然而只有上卷。

    唐菓进来的时候,她还沉浸在故事里, 没有马上放下手里的书,只是抬眼看向唐菓,轻声道:“知道了。”

    唐菓一怔,我还没说呢, 你就知道了?

    季梓妤这才合上书,皱眉说道:“这么快就来了?我一本书都没看完。”

    好奇地瞥了一眼书的封面, 倩女幽魂?

    “啊……这本啊……”唐菓沉吟一声。

    “可惜没有下卷, 你看过么?回头你给我讲讲后面吧。”季梓妤说完,随手把书放在了一侧,然后端正了坐姿, 等着迎接接下来应该要发生的事情。

    唐菓见状, 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季梓妤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恐怕又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她只能答应一声:“好。”

    季梓妤又说:“我只是没有想到……”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什么?”

    缓缓地摇了摇头, 季梓妤又道:“没什么。”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沈恒说话的声音,沈恒向车内喊道:“殿下不要怪我……”

    唐菓闻言急忙又钻出马车,就见沈恒正站在马车前面,而何许等人也被临洲的士兵控制住了。

    “沈城主!你……”唐菓怒目直视着沈恒,怪不得沈恒坚持要绕路,这样更方便他在路上下手啊,而在驿站里,虽然不会有太大差别,但说出去不好听,在这荒山野岭中动手,倒是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但他为什么呀?

    马车被围在了中央,围得密不透风。所以一直以来,那些临洲士兵,看似在保护他们,实际上,却一直在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沈恒又是站了谁的队?还是……?

    沈恒等不到季梓妤回话,于是先回复唐菓的疑问,也当作是在向公主殿下解释自己的行为。他道:“我是有苦衷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突然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路来。随后,有四名戴面具的男子出现在人群那头,紧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沈恒身侧,其中一人对沈恒说道:“辛苦了沈城主。”

    沈恒紧抿着双唇,看都没看来人一眼,只沉声说道:“答应你们的我已经做到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那人笑着说道:“别急呀,我们还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不是三公主殿下呢,沈城主不去请公主殿下出来相见么?”

    唐菓跳下马车,眼睛仍然直视着沈恒,就算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不带你这么坑侄女的吧?你就不能先把苦衷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个对策吗?怎么这么没脑子啊?你侄女是女主啊,她肯定要翻身的呀,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吗?

    当然,沈恒并不知道。唐菓也不能告诉给他。

    沈恒不情不愿地朝前走了两步,看见唐菓腰间的佩剑还在,于是给左右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去解了唐菓的长剑。

    自从唐菓觉醒以来,这长剑就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她自然不愿交出,奈何手下人正被人用刀架着,而早前见识过的,临洲的弓箭手们,也已经拉弓瞄准了她。可能不等她顺利拔剑出鞘,已经被弓箭射成了马蜂窝。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季梓妤说道:“原来如此。”说话间,季梓妤已经自行掀开车帘,探身来到外面

    唐菓即刻转身:“殿下……”

    “扶我下车。”季梓妤作势要下马车,这话理应是说给唐菓听的,但她说的时候却是看向了叔父沈恒。

    沈恒以为是叫他去扶,也没做多想,于情于理,他应该去扶。而且,马车旁的安将军身上没有武器,也不必担心。他几步走到跟前,稍微低了低头,对季梓妤说道:“你唯一的堂妹,梦浠在他们手上。”

    一句话概括了所有。似乎他也只能这样做,他所做的这一切,也都合情合理了一样。

    这件事情恰在季梓妤的意料之中。也只能是这个理由,才能让沈恒背叛她了。不过,也由此,她对面具人背后的主人身份,有了一些眉目。她没有对沈恒的话表现出震惊或者动容,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菓还在犹豫,要不要趁着沈恒靠近的机会,把他制住当作人质?可她手里没有了长剑,徒手能有什么威胁性呢?再快也快不过弓箭吧?

    沈恒缓缓抬高手臂,“殿下……”

    季梓妤冷声开口:“谁要你扶了?”

    沈恒微微一怔,已经抬起的手臂尴尬地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出于本能和下意识的反应,唐菓已经将手递了过去。

    季梓妤却是没把手递过来,而是张开双臂,做出要唐菓抱她下来的姿势。

    哪怕眼前情况危急,唐菓依然笑着伸手过去,一把环上季梓妤的腰身。然后突然愣住。怪不得季梓妤要她来抱呢,她这一伸手,恰好摸到季梓妤腰间藏着的一把匕首。看来,她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安将军会把公主殿下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安将军一个回身,手中寒光一闪,反而是勒住了城主大人的脖子。

    与此同时,惊鸿一现的公主殿下,也在一瞬间重回了马车车厢内。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就连弓箭手们也没马上反应过来,这时再想开弓,却又怕误伤了自家大人。

    “全都别动!”唐菓说道:“最近肉吃得少,手有点儿抖。”那精短的匕首被她反手握着,刀尖正抵着沈恒的动脉。

    全部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速度之快,以及与季梓妤之间的默契程度,令到唐菓也有些意外。努力控制住脑海中对原身安将军的些微嫉妒,唐菓集中精神在手里的匕首上面,毕竟原身手上有准儿,她没有。

    沈恒再不是东西,那他也是公主的叔父,她不可能真的要他的命。

    “安将军……”沈恒也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唐菓对沈恒说道。

    沈恒一怔,嘴唇轻颤,想问缘由,却又因为紧贴着肌肤的刀尖儿而将疑问又按下了。

    唐菓看向那几个戴面具的人,面具上仍然是狰狞的笑脸,而面具下面的表情她却看不见。她命令道:“如果不想让沈城主有闪失的话,都别动,放下武器。”

    四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过后,一齐将视线集聚在了沈恒身上,而早前那些随时准备进攻的弓箭手们,手上也开始松劲儿了。

    结果他们没有等到沈恒开口,却是那些面具人中的一人先说话了。

    因为那些人的真实面目都隐藏在面具之下,所以一开始大家也分辨不出到底说话的人是谁,在仔细观察了他们的细微动作后,才分辨出是站在最后的一人发出的声音,那人说道:“安将军?你大概是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吧?”他说着向前迈步,经过同伴的身际,走到了最前面。

    唐菓没说话,只是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好像就是那天与她交手的那个贱兮兮的男人,只是这一次,他换了一张面具。

    他最终站定,继续对唐菓说道:“事已至此,你觉得能用沈城主的死活来达到威胁我们的目的么?你应该不难想到吧?他的死活,我们一点都不关心,所以你做这些也是徒劳。”

    唐菓淡然一笑:“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的安危,但是……他们也不在乎吗?”说着她看向周围的士兵们,然后将匕首向里稍微一推,眼角余光看见沈恒的额角渗出一丝薄汗。

    沈恒先是小声对唐菓说道:“安将军,我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听见唐菓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回应自己,他又对戴面具的那人说道:“如果我有什么闪失的话,我们的约定也就不作数了,你的任务恐怕也就没办法完成。”

    那人明显身形一顿,似乎有些迟疑,因为他眼见那些士兵已经开始有所动摇,甚至随时可能对他们拔剑相向了。

    此时,何许等人借机摆脱束缚,而临洲的守备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重新拿回自己的武器。

    “将军。”任野对唐菓招呼一声,然后率先控制住马车。何许与瘦子分列马车左右,瘦子站在她身侧,手里正拿着她的长剑。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散开。”唐菓对沈恒说道。

    “沈城主,你可想好了?”面具人威胁沈恒。

    沈恒回道:“我活着,才有条件可谈不是么?”说完,对下属挥手示意,一群人纷纷收回武器,迅速散开。

    面具人沉默了。

    唐菓又道:“上车。”沈恒没有反对,顺从地钻进了马车车厢,他知道他们需要他这个人质。

    仍是任野赶车,何许和瘦子骑马,一行人朝着与临洲相反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唐菓已经收起匕首,将它还给了季梓妤,手中紧握着长剑,剑身虽未出鞘,但仍然令沈恒感到一丝的不自在。

    季梓妤看着他,先是叹一口气,随后说道:“叔父,我今日再唤你一声叔父。”

    沈恒的心顿时一沉。

    良久,他才开口:“就算你们挟持了我,也没什么用,跑不掉的。你不了解他们的手段……”

    “他们到底是谁?”唐菓想问这句已经很久了。

    沈恒却是突然闭口不愿再说一个字。

    ××××

    马车按原路返回,且比之前行进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唐菓不时地向后张望,无论是临洲军队或者面具人的身影,都被远远抛在了后头,显然是因为有人质的关系,那些人还有所忌惮,但是车辙与马蹄印又无法清除,他们现在没有追来,不代表一直不会追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唐菓对季梓妤说道。而她手上也没闲着,之前临洲军队准备绑缚他们的绳索,现在倒是给她派上了用场。她直接把沈恒捆了个结实,想一想又觉得不放心,怕他乱喊,又想割掉他衣角的布料来堵住他的嘴。

    只是车厢内坐了三个人,空间狭小不好施展长剑,她想到季梓妤还把匕首藏在腰间,于是也没事先开口,直接伸手摸了过去。

    季梓妤蓦地僵直了后背,一瞬间忘记问她要做什么。直到唐菓已经将匕首取走,那掌心所带来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腰际。

    不由自主地偷看一眼,就见唐菓正用匕首将沈恒的华服衣摆割破,随手揉成一团后,直接塞进沈恒嘴里。季梓妤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强忍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唐菓说:“反正你也不说话。你瞪我干什么啊?这衣服很贵吗?”

    再看沈恒似乎气得胡子都歪了,直直地瞪着唐菓,季梓妤含笑低头。心想她是故意在气他吗?她怎么会看不出,那是象征城主身份的官服,城主们只有在进京面圣或者举行重大节庆时,才会穿这件衣裳。这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了。单是她割掉的那一块布料,上面的刺绣花样,就需要工匠两三天的辛劳。

    笑过之后,季梓妤才回应唐菓早前的那句话,她说:“我们不能带着他走。”

    “我也是这样想的。”唐菓点头道。

    “不如……”季梓妤想的是,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沿路找个地方就把沈恒放下,他背叛了自己固然可气,哪怕他有万不得已的理由,可是,也正如他所说,他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是可以因为愤怒和心寒借这个机会除掉沈恒,但那之后呢?临洲城会大乱,继任城主又不一定是谁的心腹,而再怎么样,她相信沈恒也并非想她死,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在途中将她作为交换条件送到面具人跟前。

    唐菓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想到一个办法。”但是唐菓没有继续说下去,倒也不是怕沈恒听见,他现在也无能为力,但还不到时候,唐菓又道:“天黑以后再说。”

    季梓妤只道她们两人是想到一处去了,于是微笑着颔首。

    继刚刚的不问自取之后,唐菓又是毫无预兆地直接将匕首别回季梓妤腰间,而后旁若无人地说道:“我希望以后你能用到它的机会越来越少,最好不用。”

    季梓妤学着唐菓的语气接话:“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唐菓笑出了声,“你知道就好。”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唐菓的手,这才不舍地移开。

    ××××

    一弯新月悄然爬上枝头,天色慢慢沉了下去。唐菓叫停了马车,随即又柔声对季梓妤说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季梓妤猜到她是要讲她的计划了,于是欣然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昏暗的小路上,道路两旁,是幽深得几乎看不见半点光亮的密林,一人多高的杂草布满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朦胧月色下,树影与杂草浑然一体让人分不清方向。

    唐菓在思考对策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在驿站的时候,她觉察到面具人正躲在像这样的密林里面监视他们,还曾感慨过这种环境下足够隐秘,不好追查。如今,这树林对于他们来说,也正是最好的逃离路线。

    牵着季梓妤的手,将她牵下马车之后,唐菓并没放手,而是拉着她的手绕到道路的另一侧,最后在一棵大腿粗细的小树前停下。

    季梓妤没有挣脱,任由唐菓牵着,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身旁这人的计划,似乎跟自己所想的出现了偏差。

    “你想对我说什么?”季梓妤仰起头来不解地看向唐菓。

    唐菓笑着回应:“等一下。”她这才放开季梓妤的手,随后抽出长剑来,在面前的这棵小树树干上面,留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记号。这棵树不是这里面最细的一棵,却也不如周围的树干粗实,唐菓选它的理由,正是因为它的不起眼。

    季梓妤见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想做什么?”

    面对季梓妤的问话,唐菓一时有些语塞。说实话,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将要做的事情,有一定的危险,她知道。可是她心甘情愿。无论是为了完成原身的使命,还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也无关她面对的这个人是三公主殿下,还是她的女神季学姐。

    “梓妤。”闪烁的月华下,唐菓又一次轻轻拉起季梓妤的手,用两只手捧着,缓缓握紧。

    她唤的不是“殿下”,亦不是“三小姐”,而是直接喊了名字。季梓妤像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讶异。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么做,与你的身份无关,与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无关,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或者……既定的事实。”唐菓原本想说或者是剧情的发展,但她认为此刻并不是个让自己头晕或者头痛的恰当时刻,后面还有人在追他们呢,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非常重要。

    她说:“我只是为了你,我只想,你能好好活下去。”

    季梓妤又问了一遍:“你要做什么?”

    唐菓回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她说着又看了马车所在的方向一眼,轻描淡写地解释说:“他还有件事也说对了,我们这样一味地跑,到最后也还是徒劳,马车的目标太大,留下的线索太过明显,那些人总会追上的。”

    “所以呢?”季梓妤直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自己想听的,但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听。

    唐菓继续说:“分开走。”

    季梓妤挑眉。大约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很想阻止她说出来,但却说不出口。

    “你随何许他们一同进入这片密林当中,尽量远走,进了里面,他们想追踪就很困难,所以那里面绝对要比外面安全。”

    “那你呢?”

    唐菓偏过头去,朝马车那里扬了扬下巴:“我带着沈城主继续赶路,假装马车里的人是你,不让对方疑心,这样也能为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行。”季梓妤斩钉截铁道,“这种事不用非得你去。”

    “只有我去,才能让敌人上当啊。”唐菓又道:“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一定不会离开你的左右,所以只能是我。”

    “可是……太危险了。”这虽然是一个好主意,但同时也会令眼前之人陷入到危险境地。

    紧握住季梓妤的双手稍微用力,像是在试图令掌心里那只手的主人安心似的,唐菓一边用力握住季梓妤,一边又安慰道:“我自有分寸。”她很想告诉季梓妤,不用为我担心,我是主角啊,我还要看着你登基成为女王,然后我继续做大将军保护你。

    看着眼前人的坚定眼神,季梓妤犹豫了。沉默了片刻,她妥协道:“我身边只留两人即可,你再带一个人和你一起,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唐菓摇摇头:“我一个人可以,而且,只有他们全都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去进行我的计划。”最主要的是,唐菓知道,那三个人,无论是谁跟她同行,恐怕都是死路一条,跟在季梓妤身边,或许还能活到最后。“我很快就去跟你们汇合,然后继续在你身边保护你,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然后……等着我。”

    说完想说的话以后,唐菓又对着季梓妤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季梓妤无奈,只得轻声叹气。

    唐菓唤何许等人过来,准备向他们说明自己的计划,正要松开季梓妤的手,未料季梓妤却还有话要说,下意识地拉住了她。唐菓急忙止步,出于惯性,唐菓回身的瞬间,季梓妤便跌向了她的胸膛。

    刚刚要往安将军那里移动的三人,一见到这个画面,立刻都停下了脚步,略显尴尬地或抬头看天,或盯着自己的脚尖。在他们看来,公主殿下正在对安将军投怀送抱。

    唐菓也是一下子懵了。果然,这才是艳-情该有的情节安排,这样才比较正常。于是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柔情的时刻来,只一瞬间的犹豫,她便曲臂拥住了季梓妤,轻声在季梓妤的耳边呢喃:“也许不等天亮,我就追上你们了。”

    她都想好了,半路上她就把人和车都扔下,也从树林里往回摸,然后再沿着何许他们留下的记号前去汇合,这一关就算过去了。至于今后,故事应该怎样发展,作者自有安排,也一定会有新的转机出现,她不必担心。

    季梓妤沉默了一阵,莫名地不想与她分开,也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唐菓只得抬手轻拍了几下怀中人的后背,“时间差不多了……”

    分开的瞬间,彼此又是对视一眼,季梓妤脸色微红,对唐菓叮嘱道:“那话本只有上卷,下卷的内容,明日你便讲给我听。”

    唐菓笑得温柔,点头道:“没问题。”

    ××××

    自从进入到《女王的私生活》这本书的世界中以来,成为了书中的主角安柔柔将军,在与第一女主角公主殿下季梓妤经历过那么多凶险与温情之后,唐菓还是第一次跟季梓妤分开这么久。

    虽然其实也没有多久。她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也就有半个小时?

    但是之前她们几乎都是形影不离的,从来没有分开行动的时候。才过了半小时而已,唐菓已经开始想念公主殿下了。

    她赶着马车,疾行在夜色里。

    临行前,何许等人将自己的坐骑也拴在了车头,唐菓赶车的技术本就生疏,后加入进来的两匹马又似乎是野惯了,对她来说便显得很难控制,费了一番工夫后,她才渐渐掌握住诀窍。

    不过她坐在前面,倒也没觉得怎样,只是苦了在车厢里面的沈城主。

    一路颠簸得出奇,被绑缚了手脚的沈恒在车厢里不停地变换着姿势,时而侧躺,时而坐起,时而头抵着地板,双脚离地。他想让唐菓注意一下,好歹自己是个人质,再怎么样也不该遭受这种非人的对待,但是他的嘴被堵了起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还被淹没在了车厢晃动的噪声里。最令他服气的是,就这么折腾了半天,那塞在嘴里的布料,竟然还没掉。

    后脑勺撞到木板上的时候,他眼前一黑,险些落泪。这都什么事儿啊……

    事情并没有预想中那样顺利,还没等跑到唐菓心中预想的地点,车抛锚了,她这才想起来后面还坐着一个沈恒呢。

    “沈城主,你还好吗?”不等她掀开车帘去查看沈恒的情况,后加入的两匹马挣脱了缰绳,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车子又歪斜了一下,沈恒在里面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

    唐菓放下心来,还好,还活着。想说,就此别过吧,要不了多久,你的人就能过来救你了,而她还要继续绕一段路,挨过天明,才好去找季梓妤和何许他们。

    可她刚解下剩余的那匹马,还来不及上马,就听身后响起轰隆的马蹄声。她暗骂了一声,拨出了长剑。她决定不走了。

    反正,那群人见到沈恒,为了自家骨肉的安危着想,他一定会实话实说。她早就准备好与敌人一战,为季梓妤争取更多的时间,只是没想到比预想的情况发生得早了一些。如此一来,她更没有理由走了。

    那队人马走到近前停下,很快将她围住,她环视四周,有临洲的军队,也有那群戴面具的人,而且面具人的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

    唐菓双手握剑,瞬间计上心头。她快速后退了几步,紧贴着马车而立,假装季梓妤就在车上,假装她还在拼命保护她的公主殿下。

    守备军的统领左右四顾,发现没有看到自家城主和何许等人的身影,于是放声问道:“城主大人何在?”

    少了几个人,若唐菓还说沈恒也在自己手里,那就更容易引起怀疑,也达不到她要拖延时间的目的了。她想都没想就说:“你们在半路没遇见吗?我已经让人把沈城主送回临洲城了呀。”

    “胡说!我们沿途都没见到半个人影,而且你怎么会那么好心?”那统领倒也不傻。

    唐菓只好又说:“看来还是瞒不过你,好吧,沈城主就在前面路上,你现在去追的话,也许还能追上。”

    面具人先不耐烦了,对统领说道:“别跟她废话了。沈城主八成还在马车上。”

    统领一听这话,忙命弓箭手放下长弓,随后好言相劝道:“安将军,我劝你别再反抗了,把三公主和沈城主交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菓冷笑一声:“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哦……”唐菓还拖了一个长音,想继续动嘴皮子来拖延时间,结果就这一停顿的工夫,车厢内的沈恒开始疯狂地用脚踢打四壁。

    “兄弟们,冲啊!”统领一声令下,立刻有十几人扑向唐菓。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毫无公平可言。对唐菓来说,人数上是绝对的碾压,她不仅没有并肩而战的同伴,就连增援也不可能有,而对方的人数是她的几十倍。

    幸运的是,原身安将军是常胜将军,看上去来势汹汹的临洲守备军队,在她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接连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鲜血在四周飞溅,一时惨叫声连连。

    这长剑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唐菓已经用到得心应手,就算不完全依靠身体记忆,也能挥剑自如。

    眼前是一片血色,渐渐与暗夜融为了一体,她用长剑再次刺伤一人胸口时,血液在面前开出一朵血色花朵来。她有一瞬的迟疑,哪怕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人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有她才是真实的,却也忍不住有一丝慌乱。

    结果就这一瞬间的走神,让她没躲掉面具人射来的弩-箭。

    弩-箭快速而准确地没入她的右肩,除了感受到剧痛之外,挥剑的速度也受到了很大的阻力,而虽然临洲的士兵大多被她击退,但她留意到,那十几名面具人,还没出手。

    她安慰自己,不要紧,我是主角,狗作者会给我安排一个主角光环,我一定能干掉所有人,然后全身而退。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漫长,唐菓一次又一次地挥剑,敌人一个又一个地倒在她面前,夜色越来越浓,她的四肢也越来越沉重。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垂眸看向缠绕在手掌上的那方锦帕,眼前又闪过季梓妤的面容,冷漠的季梓妤、微笑的季梓妤……无论如何,为了季梓妤,她一定不能倒下。

    可是……

    偏偏这时候开始事与愿违。

    她将长剑从一人的体内艰难抽出时,突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腹部流过似的,是血吗?是谁的血?

    忍不住低头看下去的时候,就见在她脚下已经洒了一地的鲜血,浸湿了周围的土地,而迅速蔓延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些血液来自于她的体内。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而短浅。

    疼死老子了……

    唐菓用左手捂住腹部还在流血的位置。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

    这群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总是暗箭伤人……

    可是这种时候,没有人会给她讲公平,讲道理,忍住疼痛,咬紧了牙关,唐菓再次用双手握紧长剑。一路上那么多的艰难险阻她都撑过来了,到这时候,面具人也只剩下七八个能战斗的了,她再坚持一下,再……

    没问题……我能行……

    我是主角啊……

    再次挥剑,腿上又中一箭,她不得不暂时将长剑插-入泥土中来支撑自己的体重,身体有多个伤口都在流血,渐渐地,她开始觉得有些冷了,明明是夏天啊,也没有下雨,怎么会这么冷呢?

    面具人这时突然又都停手了,不再继续进攻,只静静地看着她。即使身受重伤,她依然紧握着剑,死守在马车旁边,纵然是处于不同的阵营,那些人也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唐菓大口又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还想继续给自己鼓劲打气,想说不要紧的,再休息一会儿,我还能再打,可就在此时,她的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出现了一些画面。是她之前没有在原身的记忆中接收到的。

    她看到之前劝他远走的林家少爷,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满腹委屈的男青年,他们正站在一个凉亭中,他握着她的手说:“柔柔,我要跟你一起上战场,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挣脱开,冷冷地回答:“不行。”

    他又道:“你怕我会遇到危险么?不会的,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待我们凯旋,便成婚可好?”

    她摇头道:“待我凯旋,便要请求陛下让我与你解除婚约。”

    他的脸上全是悲伤的表情,“为何?”

    “平之,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唐菓这才恍然,怪不得要解除婚约呢,原来林少爷叫林平之啊……能答应嫁给他才怪呢……

    紧接着画面中的安将军又缩小了几号,地点也变换了,看上去好像是在一个花园里,有各种颜色竞相开放的美丽花朵,还有池塘。她看到了年幼的季梓妤。

    很奇怪,她即便是在现实中也没有看过季学姐小时候的照片,反而一眼就确定了她看到的正是幼年季梓妤。因为无论是眉眼还是表情,都和她所熟悉的季梓妤一模一样。

    小季梓妤为了追一只蝴蝶不慎掉入池塘,她想也没想就跳了进去,然后拼命地往岸边游,公主殿下抱着她的右手,她只好用左手死死地抓住岸边石阶上的石块,一直坚持到宫人来救她们。

    小季梓妤上岸后,心疼地拉过她的手说:“柔柔,你流血了,疼不疼呀?”

    小小年纪的她,倔强地摇头:“不疼。”其实背地里已经疼到不住地拧自己的大腿来分散手上的注意力了。

    看到季梓妤落泪,她反而安慰对方说:“这点儿疼就跟挠痒痒一样……”

    哦……原来,左手的伤疤是这么来的。

    唐菓感慨了一声,突然发现不对了,哎?哎哎?作者你要干啥?怎么给我整上死前回放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耳熟的男声,那人轻声说着:“安将军,走好。”

    身体被利刃贯穿的剧烈疼痛再次袭来,唐菓把即将从口中喷出的鲜血尽力吞下去,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看见那方锦帕从手上散开,飘落在了地上,她想伸手去捡,手臂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她的公主殿下,再一次痛骂着作者。

    我的主角光环呢?

    说好的艳-情呢?

    ××××

    一直挨到天亮,季梓妤都没有阖眼。

    另外三个人自然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都在惦记着同一件事,和同一个人。

    瘦子小声地问何许:“老大,你是不是记号留得太少了?令将军迷了路?”

    何许看他一眼:“记号不是你看着我留的么?再多,敌人也会起疑的。”

    “那将军怎么……”

    任野打断他们:“将军不会有事的。”他率先起身来到季梓妤跟前,对季梓妤说道:“殿下,我们该离开了。”

    “不等了么?”季梓妤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太饿还是太冷,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任野迟疑了一瞬:“也许……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将军才没有马上赶过来……又或者……”说到后面,他自己也编不下去了。九死一生的情况,将军在分开之前已经对他们讲过了,而他们之间一早的约定,不光是他们这些禁卫可以舍弃掉,万不得已的时候,安将军也一样不需要他们回头。

    “我们不能扔下她。”季梓妤努力保持着平静,哪怕半点儿希望都没有,她也要把她带回来,毕竟,她是在为自己犯险。

    “可是……”任野叹气,他们此刻躲在密林中尚算安全,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季梓妤当即做出决定:“回去。”她甚至有些后悔答应昨夜的那个行动了。

    任野还要再劝,何许已经先沉不住气了,只见何许猛地一捶树干,“当时就应该我去!”

    瘦子显得有些左右为难,他既觉得安将军做得没错,换成别人,未必能达到拖延时间的效果;但又觉得他们也确实不应该就这样走了。他道:“不然我先去探路,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殿下再跟上?”

    “要走一起走。”季梓妤道:“只要我们不出这林子,不露行踪,短时间内都是安全的。”这么久都没有人找来,说明计划还是成功的,那些人大概以为他们是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的,所以一定会向前去追。

    任野也担心自家将军的安危,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只叮嘱兄弟们加倍小心,便毅然走在前面开路。

    林中没有笔直的路,在辨别方向上也花了一些时间,再加上公主殿下本就是个娇贵的身子,他们一直走到正午,才发现了夜里混战的现场。

    满地是触目惊心的血色,还有未来得及带走的尸体。

    马车歪斜在路中央,车帘上也都是干涸的血迹,何许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他与任野还有瘦子一起发疯了似地翻看着地面上的尸体,每看到不同颜色的衣裳或者不是将军的脸时,他们都会松一口气。

    没有!这个也不是!将军会不会已经安全撤离了?

    可是现场这么多血,不难想象是经历过了多么激烈的一场争斗,真的安全吗?

    季梓妤也有些震惊。从看到这惨状的第一眼,她就开始紧张,她也想加入他们,但是她不能。

    她站在马车前,不言不语,也没有移步,只是茫然无措地站着。

    风吹来一方白色的锦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脚边,她的心口猛然一紧,弯腰将它捡起,就见丝绸的颜色已不如崭新时那般明丽,表面还带有暗褐色的斑痕。那是她为安柔柔包扎伤口时所用的锦帕。

    她用力将它握紧。

    “没有……”

    “这也没有……”

    “先离开这里吧。”

    那三人的声音接连响起。

    季梓妤脸色苍白地握着那方锦帕,边走边频频回望,低声唤了一声:“柔柔……”

    何许的脚步一顿,偷偷看向公主殿下,恍惚看见殿下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他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定是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这一万多字的更新,不短小了吧?

    那么,就快点给我留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好多好多的留言,哭唧唧(┬_┬)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