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外,站着一名身穿雷纹袍的苍老男修。
他开口,十里天地隐有共鸣;他行走,十里地面微微颤动。身躯并不高大,却仿佛一座巍峨山岳,一身雷电气息极为惊人,从洞口慢慢走进,停在白纱女子与先前说话的豪爽男修身前。
“出发寻找沐雷桫的人,还会不会回来?”苍老修士扔出十块金精石,沉声道:“说!”
豪爽男修不敢再豪爽,更不敢接他手中精石,满脸敬畏,躬身道:“童前辈,就在五天前,是陈雄带路去了大泽深处。那两名寻找沐雷桫的青年修士是外来人,和咱们不熟。至于回不回来,这个实在无法猜测。”
“哼!“苍老修士手掌一翻,把精石收起,又往白纱女子看了一眼,低沉问道:“你要找那两人,也是为了沐雷桫树,还是……”
这位姓童的七境大修士目光陡然一冷:“还是说,你与他们是一路人!”
白纱女子轻轻摇头,并不说话,转身往山洞外面走去。
山洞之内,将近百余名修士,齐齐色变!
童姓修士名为“童金霆”,身为七境武夫,在附近探索天雷泽的修士之中赫赫有名,一身雷电功法极为暴虐,就连性子也是如此。此时洞中修士大多是四境五境修为,虽不知这白纱女子修为如何,但却知道,任何招惹童金霆的人,无论男女,绝不会有好下场。
童金霆问而不答,这白纱女子显然没有把这位七境大修士放在眼中,已然把他得罪狠了。
“纱巾遮脸,故弄玄虚,要么丑陋不堪,要么美如天人。”童金霆一声厉喝:“待老夫看看,你这胆大包天的女子,生了一副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这七境大修士身形一动,脚下一道雷光闪过,山洞中响起了一道炸雷;而他的身躯,已然出现在白纱女子身前,苍老手掌枯朽如柴,五指弯曲成爪,表面覆盖一层雷电水流,往女子脸上白纱猛然抓去。
白纱女子脚尖轻轻一点,身形飘然如柳叶,随着童金霆一爪之势退出半步,又把纤纤玉手握住腰间细剑,只是一抽一震一弹,只见一道剑光如雪,把这座光线沉暗的山洞突然照亮,而这柄柔细软剑的锋利剑尖,已然点在童金霆咽喉,刺入皮肤约有半寸,与他喉骨接触,发出“铿”的一声坚响。
“这……”洞中百余名修士目瞪口呆。
方才一剑,无论四境五境,又或是童金霆本人,心头居然同时生出怪异感觉。仿佛这山洞之内,突然生出无边密柳。而她手中那柄细剑,就如同一道柔弱柳枝,被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狂风突然卷起,不论童金霆往哪个方向躲闪,或是以任何招数抵挡,那一截剑尖都会准确无误的落在他的咽喉。
超脱剑术,此为剑意!
“六境剑修。”童金霆身为七境武夫,脏腑皆牢,骨胜精金,此刻被剑尖刺喉,脸色再沉三分,更是毫无惧意,冷冷喝道:“剑意固然不错,但你境界不足,真气又有多雄厚?老夫便是站在这里让你刺,你又能把老夫如何?!”
白纱女子手腕一翻,柔剑归鞘,往洞外看了一眼,轻声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愿杀人,你不要再来惹我。”
童金霆伸手抚摸咽喉伤处,眉头一皱,散发神念覆盖十里范围,果然发现,正有一名背棺青年,与那位常年混迹天雷泽的六境法修陈雄结伴同行,刚刚进入十里之内,脚程飞快,果然是往这处山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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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兄,太谢谢你了。”陈雄一边赶路,一边连声道谢:“咱们去找沐雷桫,知道的人不少,要不是你送我回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打我的主意,只怕半路被人所杀,哪能活到现在。”
罗天生笑而不语。
探索天雷泽的修士之中,多数修炼雷电功法,当日陈雄讨要桫树根须,洞中许多修士都已知道。从大泽深处返回,路上遇到修士虽然虎视眈眈,却忌惮这背棺青年实力,不敢出手。
而在罗天生看来,真正的危险,不在路途之上,反而正是在那山洞之内。
“陈兄,人虽无过,怀璧有罪。”罗天生缓缓行走,认真道:“你此次返回,不妨找一处僻静所在,先把那些雷电根须吸收,增强身法。以你六境巅峰修为,以后再在天雷泽遇到麻烦,纵然打不过,也可从容逃走。”
陈雄连连点头:“罗兄说的正是,那山洞我就不去了,免得再生枝节。”
罗天生还要再说,却见他摇晃右手,说一句“一切尽在不言中,告辞啦!”而后脚下浮现细密雷光,在这片山谷的倾盆大雨中一路狂奔,早已看不清他的身影。
“走的倒是爽利。”罗天生摇头一笑,扭转身形,往山谷出口方向慢慢走去。
只是,有人要与他一起走。
一道无比轻柔的女子身影,从后方十里外飘然而来,漫天雨水从她身侧自然分开;而她身法如柳叶乘风,不知不觉间,已接近罗天生身后百余丈,脚步轻轻,便如雨点落地,心跳隐隐加速,白纱下方的脸颊浮上了一抹浅红。
罗天生停住脚步。
胸口中心,一条若有若无的鲜红丝线正往后方飘去,心中不知为何,居然升起异常甜蜜的奇特感觉,仿佛便如喝了欢欣泉水一般,浑身上下无比舒畅,心中自然而然无比喜悦。
“你隐匿气息的本事真厉害,进入我周围百丈,我居然没有发觉。”背棺青年慢慢转头,看着那名踏雨而来的白纱女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青青,是你。”
白纱女子正是奚青青。
这位当代灵树观天下行走,灵树观主高徒,以白纱遮面的绝美女子,此时放慢脚步,缓缓走到罗天生身前三尺,轻声道:“我去了一趟太岁山,在罗刹岭外停留三日,知道了一些消息。”
“我的生辰?”罗天生心思一转,早已猜到她的心意,挠头笑道:“五月初五,还有两天。”
奚青青向前半步,与他并肩往山谷出口行走,轻轻拉起他的手掌:“所以,我来陪你。”
“去年生日,我在前往灵树观的路上。”罗天生反握奚青青纤纤玉手,嘿嘿一笑:“没放在心上,忘了。”
奚青青看他一眼,声音无比柔和:“我没见过我娘,但师父说过,我的生辰也是五月初五,很巧合,对不对?”
“啊?!”罗天生一怔,眨巴眨巴眼睛,道:“真的假的。”
奚青青认真点头:“这件事情,师父从不与我详谈。我只知娘亲与父亲结识,似乎是二十年那次英才盛会,后来互有情愫,也是初入八月,本该十月怀胎,却因发生了一些意外,引动胎气,早生了一月。”
罗天生不知奚青青身世,而奚青青也只知不详,却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恰似同命相怜,此刻手掌相握,掌心温热,血脉跳动隐隐相合,心头热意涌动,情深无限。
一对璧人在雨中行走,脚步轻而无声,画面无比静谧美好。
然而,偏偏有人见不得这份美好。
一道急厉雷鸣,从他二人身后突然响起,只见有修士浑身覆盖淡金雷光,从后方一掠而至,手中握一柄粗短青锤,落在身前二十丈外,正是在那处交易山洞被奚青青一剑刺喉的七境武夫童金霆,一身气势激荡,震开十里雨水,喝道:“背棺修士,你可曾找到沐雷桫树,它的本命枝在何处,老夫与你交易!”
“我在天下行走,刚开始时,并没有用白纱遮面。”奚青青看向罗天生,轻轻道:“路上惹出了一些祸端,杀了几个恶修,其中就有七境。天生,今天见到你,我心中很是欢喜,不愿出手。”
罗天生心知,以这女子之美,若是心智不坚之辈,看到她绝世容貌,不生出歹意都难。而眼前这位七境武夫,并未为色,只是求财,口中说是交易,然而一身气势却做不了假,尤其是他手中那只短锤,只怕一言不和就要出手,不知要往谁的脑袋砸去。
“青青,我今天也不想杀人。”这背棺青年嘴角翘起,道:“我想做些仗势压人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奚青青目光柔和:“你开心便好。”
“哈哈!”罗天生意气风发,伸手直指童金霆额头,大笑道:“不开眼的,现在听好了,我叫罗天生,出身罗刹岭,太岁六煞便是我的家长。我身边这位,便是灵树观当今天下行走,灵树观主真人是她的师父,更是我的道侣。”
这位背棺青年手指轻轻勾动,便如豪门恶少一般,满脸痞气:“来,告诉我,你要怎么对付我们!”
童金霆心头大震,脸色陡然变白,对这背棺青年所言已然信了三分,仍有七分怀疑,不信自己运气如此差,居然会招惹这么两个人物。
罗天生揭开腰间葫芦,取出一件东西,往童金霆手中远远一扔:“以后遇到陈雄,把这东西交给他,替我转告,我认他这个朋友。”
童金霆低头一看,只见手中一块黑铁令牌黝黑沉厚,正面刻印山岭图纹,背面五男一女环绕一个身背铜棺的四五岁孩童,各自面带笑容。
太岁有六煞,执掌罗刹岭,独宠背棺子,铸此罗刹令。
敢犯罗刹令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