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1098年,九月十八。
吉日,大朝。
大宁立国之初百废待兴,太祖崇尚简朴,宫城修的并不宏伟。而今国力强盛,几代皇宫里的主子却都不多,是以后宫不曾扩建,几十年来的修缮,全都用在了前朝上。
一扇扇朱红宫门次第拉开,随着夏日第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照亮汉白玉石阶上龙飞九天的雕像,龙目里瞬间亮起赫赫金光。群臣俯首,百官伏拜,上千人的唱和声如山呼海啸——
大概这个时候,没人抵得住乾元大殿里那把椅子的诱惑。
任何一个人站在宫门外等候的“外邦人”,听到浪涛一般的山呼万岁声,必要被这种气势震撼,而后深深敬畏。
池疏影也不例外。
但没多久,她突然觉得头顶毒辣辣刺眼的日光一暗——
“今天大朝,人多,平日朝会不过几十人,都在乾元殿里,不在外面晒太阳。”苏隽撑起把阳伞,“前面奏对还得等会儿,杂七杂八废话多,来伞下,别晒着。”
被苏世子挤到一旁的礼部郎中敢怒不敢言,一脸憋屈。朝会上敢打伞的……大概独苏世子一份儿。
是的,吏部侍郎苏世子仗着他养伤两个月不知公务的理由,光明正大地逃了皇帝百官回京第一日的朝会,跑来干礼部小官接洽西北王的活计了。
池疏影目瞪口呆,“你这……”
“怎么?你说这伞啊?”抖抖手上明黄阳伞,伞骨上精巧的风铃玲玲作响,苏隽解释道,“这是御伞。四姐五姐也要朝对,大姐夫怕她两个姑娘家中暑淋雨,特赐御伞。四姐前年外放学督巡检,这伞我就借来一用。”
池疏影:……
好吧,你们一家人,你们随意。
“不用紧张。”苏隽凑近了池疏影耳边低声说,“外人面前,该做的样子做到就行了。大姐夫和大姐没孩子,拿咱们都当小辈看,很是随和宽仁……你见过我二姐吧?没怕她吧?皇上比二姐好相处多了。”
池疏影:……
她一点不觉得那个斧声烛影弑兄杀侄的皇帝、屠杀北大营镇北侯府江氏满门的皇帝、背信弃义毁百年之约强攻西北的皇帝,能和“随和宽仁”四个字沾边!
但苏隽这么一打岔,被先前宏伟气象震撼的池疏影,果然没了忐忑压抑。
“你就是拆你姐夫台的!”池疏影不觉莞尔,由着苏隽握着她的手,笑道,“你说我一会儿,若是自称弟媳池疏影参见圣上……他会不会直接放我回西北?”
“你还想回西北?”苏隽诧异,笑的高深莫测,毫不留情粉碎池疏影的侥幸,“太天真了,他得乐的立即赐婚,叫咱们生米煮成熟饭,多生几个小崽子抱进宫给他俩玩儿!”
池疏影:“……”你闭嘴!
甭管这两个达成了什么协议,起码外人看起来,耳鬓厮磨的小儿女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真是般配极了。
顺带解决西北这个大麻烦,多好。
很快有人把这边情形密呈皇帝,九五之尊的楚葳一笑——
年轻真好。
殿前奏对,冠冕堂皇的套话,苏隽先前写好了给池疏影看过。池疏影过目不忘,一字没有疏漏。乾元殿里流程走一遭,宾主尽欢。
朝会罢,赐宫宴。
池疏影被苏隽带到凤仪宫,看见苏竺苏笗正和苏笑说话,紧跟着苏笉姗姗来迟——
好家伙,池疏影眼前一晕,哪里是宫宴,分明是苏家家宴么!
“算不得家宴。”苏隽一本正经地解释,“献国公府里的才是家宴,二姐夫他们和几家孩子都来,宫里毕竟不比家里随意,算不得家宴。”
“你们这……”池疏影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不是军政大事只要有你们家宴开过,外面那些大小朝会都算不得数了?”
“哪里哪里,”苏隽很是谦虚,“该走的过场总要走一走,也不能白发那么些俸禄不是?”
嗯……很有道理哦?
怪不得民间又把献国公府称作苏门小朝,池疏影再一次认识了献国公府的分量。
苏笑这时候转过头来,笑问道,“池姑娘在外面等什么?快进来,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进去吧。”苏隽牵着池疏影手迈过门槛,走着对苏笑说,“等阿姐传召啊,我在她面前是早没规矩体统了,这不盼着大姐把规矩立一立么?”
“要立规矩,先罚你去外面跪着晒脱一层皮再回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苏竺搁了茶碗插话,“楚瑜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撕破脸面,你们就该先下手为强!便是当着东宫六率的面一刀了结了他,也自有我们给你善后,用得着你们拿性命犯险?”
“这……那会儿他不还是太子么……”苏隽申辩说,“我总要敬……”
接着就听见苏笉轻哼一声,“他算个劳什子太子!”
苏笗也要开口,苏隽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姐姐们,我错了知错了!三姐喝茶,您喝茶!”
苏笗低头看着手上被硬塞来的茶碗,轻咳一声,“我是想说……池姑娘在呢,你们都少说两句,给阿隽留点儿面子。”
被留面子的苏隽抱拳一谢:三姐,您可真是我亲姐!
池疏影憋着笑,忍得有些辛苦。
“池姑娘坐,”苏笑虚虚一指摆好的椅子,向池疏影温和道,“我听她们说了你许多次,不必见外。”
池疏影心想,这个“她们”不外乎苏笉苏笗,还有个见过一面来往过几次骂战文书的苏筝。肯定没什么好话,池疏影很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