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若是几年前的池疏影,重逢楚琛,一定是要欢喜疯的。可是如今,站在楚琛面前的,是西北王。
十五年的天涯相隔,池疏影认得出当年已经十三四的少年,然而楚琛,怎能认出这个彼时只有八岁的小姑娘?
女大十八变,八岁的池疏影,与二十三岁的她判若两人,何况,她还女扮男装?
池疏影自己都惊讶,眼前就是哥哥,她却能如此镇静平静地、像个陌生人一样地面对他。哪怕千万重心绪早已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答对应付,却可以这般波澜不惊。
楚琛问,“你叫什么?”
池疏影答,“嬴昊。”
“上山做什么?”
“踏青。”
“独自一人?”
“与家仆走散了。”
“家住哪里?”
“城西李府。”池疏影答的面不改色,“我姑祖母是李府老夫人,我从坂成县老家进京赶考,借居李府。”
城西有没有李府池疏影不知道,但她知道,楚琛不可能记得住京城每一座府邸的主人。
果然,楚琛见她答对自若,信了他三分。
楚琛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将信将疑地收起剑,向池疏影指路说,“这里向东八十步,见老桃树南行,三百步往西南能见到一座亭子,过亭子再往北百步,见大银杏树往西,就看到大路了。”
可池疏影哪里舍得离开,她一脸无辜,“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楚琛:“……”
“那你便在亭子里等一等,”楚琛又道,“今天清明,上山人多,总能遇到去亭子里歇脚的行人。”
池疏影摇头,“我找不着你说的亭子。”
她打小就惯会对楚琛撒娇耍赖,半分不怕他,耍赖耍的理直气壮,“我从小不分东西南北,容易迷路,一道街也能走丢,平日家里都不许我自己出门。这次和家仆走散了,荒山野岭的,只见着你一个,若再没你踪影,我就要困死在山里啦!”
瞧瞧这睁着眼睛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好像今天离开楚琛她真能在山里困一辈子似的。
偏今天池疏影一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小公子打扮,女儿家本就肤白,身量也瘦小,瞧上去果然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少爷。
楚琛总不能分身送他下山,板着脸说,“我还有事。”
“我等你啊!”池疏影飞快道,“你办你的事,我等你,办完了再下山。我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
楚琛不耐地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若是旁人定要要被这冷冷的一眼吓得不敢动弹,可池疏影是谁?她就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了。
池疏影一喜,赶紧跟上,小跑着还不忘喊道——
“诶兄台慢些!我不认路!”
楚琛来到一座墓前。
草木丛生,一座大半人高的墓碑立在灌木荒草掩映之下。
楚琛扒开杂草,摆上祭品香火,池疏影这时候也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爱妻……疏影墓。
落款:未亡夫……琛立。
两处姓氏的地方各空下一字间隔,许是要日后补刻,池疏影讶然——
“这……”她喃喃地问,“她是……是你的……妻子吗?”
妻子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池疏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流过,丝丝滑滑,不觉一颤。
楚琛应该是听到了池疏影的问话,池疏影明显看到他的动作顿了下。但楚琛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仍是自顾自地把带来的祭品一样样摆好,又把香火点上,扶着墓碑,低声说了几句话。
池疏影识趣地闭上嘴——
面对自己的墓碑,看着她的哥哥这般认真地祭拜她……站在后面的大活人池疏影,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哭腔,更怕自己一开口,就喊他哥哥……
安顿好的楚琛后退半步,席地而坐,才道,“是,她是我的妻子。可惜,没来得及成亲。”
何止是没成亲啊,池疏影看着他幽怨地想,一面也没有见到。从八岁到十六岁,她等了八年,等到她心力交瘁等到她绝望无援,等到节度使府旦夕间倾灭分崩离析、等到整个西北四分五裂……生死存亡几乎把她压垮,还是一次也没有见到,一点音讯也没有。
“那是挺可惜。”池疏影看着刻着她名字的坟墓,平静地说,“姑娘家,一辈子也没能披上嫁衣嫁给她心心念念的人,挺可惜的。”
楚琛没答话。他打开酒坛,斟出三杯酒放在墓前——
“小影,”楚琛对着柔声墓碑道,“这是内造的竹叶青,你尝一尝。还是老规矩,三杯,不许多饮。”
他不许“池疏影”多饮,自己却掂起酒坛狠灌了一大口,颇有些要借酒浇愁的意思。
池疏影看见澄澈的酒液顺着他下巴流进衣领,金黄里带着几分青碧的酒液滴滴点点沾湿了白锦衣领,这般落寞颓废也半分不减他威仪尊贵……她想,果然是过去了许多年,她都从那个扑在他怀里哭鼻子的小姑娘成为西北王了,顶天立地的哥哥,果然是更耀眼出色了……
“当年,听到她的死讯……”楚琛手里摩挲着个物件,一面低声说,“骤然听闻她意外身亡,我措手不及。匆忙从菀南星夜兼程赶过去却……只有她的坟墓。”
“这是空坟。”楚琛指了下墓碑,“她是未嫁女,她家里,未嫁女也要入祖坟,和父母祖宗葬在一处。我挖开她的墓丘,可……”可只有一尊骨灰坛,尸骨无存,“连一样能拿来立衣冠冢的陪葬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