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询拉转辔头,挥鞭御马,年近五十的男人半头苍苍白发,催马声阵阵,融进夜色的身影不复年轻人矫捷英健,却有岁月积淀下的沉练稳毅。
一朵朵烟花在他不远处炸开,夜色里焰火绚烂,照亮他一往东去的不悔前路,照亮他一袭墨色大氅下,佝偻却稳健的身影……
大年里,除夕晚,不夜天。
不夜天里,喧嚣热闹,响荡在耳畔。
寒风里,池疏影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一回头,望见那巍峨厚重的牌匾——西北王府。
百年来,匾额换过许多次。
最早的隆德公主府,后来的嘉珑公主府,再后来改作桐州刺史池府,又变成镇西北军节度使府。一块镇西北军节度使府的牌匾用了几十年,直到四五年前换了西北总督府,没过两年,又被池疏影翻出镇西北军节度使府的匾额重新换上,再后来,就成了西北王府。
匾额前后换了六七次,可没变的永远是那一扇厚重沉肃的的乌木大门,矗立了百年,开开合合,呜呀呜呀迎送了西北池氏一代又一代儿孙。
矗立百年的乌木大门,至今依旧厚实,或许,还可以再矗立百年……
池疏影望着牌匾,眼里流转过深沉复杂的光影——
西北王的眼神,再不是寻常人可以看透的了。
没有停留多久,池疏影抬步进府,就往书房走。走着她问文萱,“说说具体情况。”
“我们避过犬狄王的人离开尼舒山本营后不久,就遇到了追兵。我照着先前计划,同蓝绫、余晓兵分三路,蓝绫护送老夫人绕道东路,我则和余晓分别带兵迷惑犬狄人。我和余晓在卡克草原上的联络点汇合后却等了三日未见蓝绫一路,我们沿着她们的路线去找,找到蓝绫之后她却道她们之前被犬狄人围困之时,有我派的人助她们突围,之后她便将夫人和娅卓小姐交于那小将,自己又去引犬狄追兵迂回。可我一直在西路同犬狄周旋,从未分兵……”
“小将?”池疏影立即问,“多大年纪?哪里人?”
“蓝绫说他十七八岁年纪,自报青云暗卫,身手了得,西北口音。”
“西北口音算什么!”池疏影恼道,“当年苏隽拟声大漠马匪,连胡四娘也能骗过!身手了得……什么青云暗卫,那是魏国公世子,魏如安!”
“魏……”文萱惊诧,“魏国公世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那京城里的人,定是想到如今西北做大,必定不甘心再做犬狄藩属粮仓。那她摆脱犬狄掌控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压在犬狄可汗手中的家眷接回西北。冬天,犬狄人闭营冬休活动少,是暗下活动的好时机。池疏影想得到的,京城的那些九窍心肝的人,怎么想不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魏如安……池疏影气极,有这般本事,他怎么不潜去犬狄王庭杀他个片甲不留!
还有犬狄,老窝也能被抄,干什么吃的!
“蓝绫何时与我娘她们分开的?”池疏影问。
“十四日前。”
十四日!
池疏影狠狠闭了下眼,紧攥的拳头复又松开,猩红着沉声道——
“星夜传书犬狄王,立刻封锁犬狄南境,全境排查,挨着部落一家一户盘查,一寸土地也不可放过,务必找到我娘他们踪迹!”
不,这还不够!
“我将从邡州进兵自西向东清扫关东北境州县,请犬狄王出兵扫荡东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拦住!”
来得及,还有希望……池疏影默念,十四日,她娘身子不好行的慢,草原这时候又积雪深厚,兴许这时候还没有出犬狄,有希望,还有希望!
“这……咱们要通报犬狄可汗么?”文遥问道,“小姐,咱们这可是……夫人他们,再落进犬狄人手里可……”
“原本就被犬狄人扣押,再落他们手里,又能糟糕到哪里?”
“属下怕犬狄人恼怒咱们……”
“那就让他们恼去。”池疏影眼神冰冷,带着逼人的凛凛寒气,“告诉犬狄王,我西北,可以反关东一次,就能反犬狄第二次!我母亲王妃若落在关东手里,我被关东胁迫……叫他犬狄王好自掂量!”
三足鼎立的局面下,西北实力相对较弱,但关东朝廷与草原犬狄,这一对打了上千年仗的老冤家却是各有长短,总的来说,真打起大仗来实力不相伯仲。所以这时候,池疏影的西北就是决定二者平衡胜败的砝码——
西北虽弱,可池疏影最擅长的,就是把被动,变成主动!
三足鼎立,西北,举足轻重。
文遥顿时明白池疏影用意,“属下领命!”
池疏影是冷静理智的人,她并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于犬狄王身上。
一面传令班奚部整兵向关东北境州县开拔,另一面,池疏影启用了五年前,在她的安排下安插进关东京城之中的所有暗桩密探。
十多日后,池疏影收到京中青云暗卫回信——
池娘与娅卓,已的确由魏国公世子魏如安掳劫入京,池询现身京城,削去侯位,以戴罪之身,连同池娘和娅卓,都被圈禁在顺昌侯府中。
连同密信一道回来的,还有朝廷的使者——
召西北王池臻,入京面圣。
圣旨上写的是西北王,或许这是个暗示,事已至此,朝廷已经默许了西北称王的事实。
但没有白来的午餐,这份默许,交换的是池疏影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