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1015年,三月二十。
自从三十八年前犬狄大举南侵、大雍朝廷迁都江南迄今,已经过了两代人了。
两代被犬狄人的马鞭奴役的百姓,老人们兴许还能记得大雍王朝的富庶繁华,可年轻一代的人们,对大雍皇室的理解,除了逃去江南的乌龟小朝廷,大概只有那位退居西北蛇口关外仍殊死抵御犬狄铁蹄的那位六十多岁的老公主了——隆德大长公主。哦,眼下又多了一位,前两年从动荡江南逃来的嘉珑长公主,轩慧。这一位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
三月的天气不算寒冷,但在空旷的荒野上,夜里,还是冻得人瑟瑟发抖。
这里是荒野。
犬狄七部十六国,七部是定数,十六国却是个虚数。连年征战的年月,土地、人口、粮食、牲畜,你抢来我打去,于是久而久之,好好的良田都抛了荒。野草疯长,游牧的人却高兴的很,草原上也没有这样肥美的草场!
寂静的夜里,一阵马蹄声刺破荒野的宁静。
催马声一道疾过一道,这是一群被追杀的如同惊弓之鸟的部落。女人、幼童、老人被抛下,部曲奴隶也通通抛下,上万人的部族,曾经犬狄号室部第一大部落,逃出来的不足百人。
——空降江北的两万青衣军,纵横江南数载、历经大大小小几十次战役选择下来的精英袭营,神出鬼没地来回洗劫数次,呼律格氏惨败,并不奇怪。
无星无月的漆黑深夜,旷野上升起浓重夜雾。雾岚深处飘起星星点点的模糊火光,是火把。
呼律格氏老族长慌忙驻马——
这群人被青衣军追杀的如同惊弓之鸟,猛然瞧见前方有人,又惊又喜,老族长咽咽干涩的喉咙,哑着声用犬狄语喊,“对面的,哪个部?”
浓雾后的人也发现了他们。这一行也是百人的骑兵队伍,为首的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乌黑的披风和轻甲,显得那女子尊贵又干练。
她勒住马,蹙眉,“轻骑?百人上下?”
池云驱马上前,“这里是号室部恪兹仑国与坞缮国交境之处,听着是号室王族腔调。如此匆忙狼狈,从恪兹仑国方向来……恪兹仑国生变?”
“不难猜,林妍去了恪兹仑国。”女子眯了下眼睛,冷冷地嘲讽,“投靠犬狄追杀楚奕……哼,凭他两个的情分,也就那些肥头大耳没脑子的犬狄蠢猪才信。”
女子冲池云使了个眼色,二人的默契,池云立即会意。少年将军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吹了个响哨打马上前,“坞缮国来的,对面哪家?”
他出口也是号室部贵族的腔调。
呼律格氏老族长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回道,“我们呼律格氏,投奔坞缮国而来,自己人,自己人!”
女子听见了不禁一勾唇角,“呼律格氏都啃下了?真不愧是林妍。”
“送上门的大鱼……”池云咧嘴一笑,无声打了个手势,“不要白不要。”
可怜的呼律格氏老族长,千难万险带着残兵败将从青衣军虎口下逃出来,又一头扎进乌刚锃亮的刀阵枪林,及近了瞧见黑衣轻甲的姑娘烨烨火光下白皙的肤色与柔美的五官——典型的中原人面容,老族长大惊失色——
“你们……”
嘉珑冷然一瞥,“大雍公主,轩慧。”
黎明十分,青衣军右将于英来报,“将军,斥候发现呼律格氏族长踪迹。”
这里原是前朝的县城衙门,被青衣军争作了临时行辕。
屋里除了林妍,还有恪兹仑王——一个年纪能算林妍爷爷辈的男人。
林妍蓖头发的手顿了下,复又说了声知道了,就扭过身子朝着恪兹仑王笑道,“大王今儿来的可真是时候,合该我送您份儿大礼。”她起身,娇娇柔柔盈盈一拜,“恭喜大王,心腹大患将除。”
说罢林妍抬眼,眼波流眄,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妾青衣军的战力,大王可还满意?”
从林妍接到恪兹仑王灭呼律格氏授意至今,不足二十日;从青衣军开拔动手至今——五日。
乍闻得号室部第一部落全族尽灭而青衣军减损不足十分之一,说不忌惮那是假的。
但青衣军主帅却是个这般娇柔妩媚的美人姑娘,嫣然巧笑软言轻语,百分忌惮也得通通丢去脑后,只盯着那曼妙身姿流口水了。
“满意,满意。”恪兹仑王笨重的身躯凑过来,“王妃的么……当然满意。”
林妍低头莞尔一笑,轻轻巧巧地不着痕迹避开,“大王满意就好。妾带人去瞧瞧,斩草除根,才能放心呢。”
路上,于英向林妍讲了经过。
并不是青衣军斥候发现呼律格氏族长踪迹,而是嘉珑一行人一边截杀呼律格残部,一面分出亲兵寻青衣军报信。
林妍赶到地方的时候,嘉珑比她早到片刻。
“自刎。”避开脖子上一寸多深的大刀口,嘉珑摸了他脉搏,起身说,“气绝。”
池云站在一边,摸着下巴想,公主和这位江南来的兵部尚书间可不是一般的深仇大怨,瞧瞧,多干脆,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哪像平日里那个比牙牙学语的儿子话都多的小话篓子?倒叫他想起初见她时候,那个一身狼狈,却冷傲地跪在隆德叔祖母府前求见的倔强少女……他当时就想,真不愧是皇室的公主,明珠蒙难,不掩华光。
林妍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嘉珑,但毕竟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她面色如常,瞥了眼靠倚石箕踞的白发老人,点头说,“是呼律格族长,不错。”
呼律格氏老族长,白发斑驳,一根根银丝在冷风里狼狈杂乱地竖着,脖子上寸余身的大刀口狰狞可怖,鲜红的血将身前两丈多远的地都喷的血淋淋的,才死没多久的样子,脸上还咧着古怪笑意。
于英这时候走过来,回禀道,“尸首清点完毕,一百零四具,无一遗漏。”
林妍问她,“这一路上可处理好了?”
“我们这一路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嘉珑寒声插话,“我们行踪隐秘,只要你的人不出纰漏。”
私怨再深,犬狄大敌当前,嘉珑不是拎不清的人。敌人的敌人虽然还是敌人,但好歹,不是异族。
林妍也不和她计较。本来么,嘉珑挺无辜的,可惜生在了帝王家。自己篡权起义造反争霸的事儿做多了,害的嘉珑一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主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确挺对不起人家。
林妍不在意嘉珑冷脸,吩咐亲卫收拾呼律格氏老族长尸首带回去,拱手朝嘉珑二人谢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眼下恪兹仑王在,我得赶紧赶回去,就此别过,日后再谢。”
离开犬狄人视线,林妍这才是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气度。
嘉珑也不想和林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收拾老族长的小兵却在此时突然嚷道——
“将军您看!这里有字!”
林妍与嘉珑等人闻声看去,只见移开了老族长,他身后背靠的大石头就显露了出来。半人多高的大石头上淋着血书,血迹已经干涸,却被擦得有些模糊不清。依稀辨识的出,这是一个古老的图腾,围着繁复又神秘的古怪符号……
“是诅咒。”池云说,嘉珑和林妍都是江南来的,对犬狄并不了解,不如他这个生在西北、和犬狄打了十多年仗的人,他指着图腾解释,“这是号室部的图腾,血咒预言,发源于上古山巫氏,最狠毒的一种……”
他手指向符号正中的三行小字,却在瞧清楚字迹时候,脸色猛地一变。
“写的什么?”嘉珑皱眉问。犬狄的文字前年来几经变革,这样的古文字,她们是不认识的。
但池云认识,作为他的妻子,嘉珑明白,他一定读懂了字迹,脸色才这般难看。
林妍也用问询的目光看他,池云轻咳一声,含糊道,“没什么,总归那些诅咒仇人的难听话而已,快叫人擦了吧,别让犬狄人看见,暴露咱们行踪。”
灰白的石头,红褐的血迹,神秘的符号……想起呼律格老族长那般死状,还有他怒瞪着眼睛、却咧起夸张又古怪的笑的面容……处处透着狰狞奇异,嘉珑心里,蓦地一紧,涌上股不安。
“到底写的什么?”她大有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写的……”池云吞吞吐吐,瞟了眼林妍,“咳,不过诅咒他的仇人,断子绝孙的那些话。”
“说实话!”
池云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大声说,“灭呼律格氏者,称帝封王,三世而亡!”
林妍与嘉珑具是一愣,相视一眼,说来,她二人都是灭了呼律格氏的人,称帝……她两个,以后也都是有机会、有资格的。
“诅咒么,能有什么好话?他狗急跳墙,自然什么狠毒就胡诌什么,你们都是一条血路杀出来的,还信这个不成!”池云嚷着,他其实是心虚的,因为三行血咒,他只念了一行,另两行,有关嘉珑与林妍二人后辈,虽是明明自相矛盾的意思,却比那“三世而亡”更狠更毒……
先回神的是林妍,她一哂,笑道,“有道理,倒是叫他作甚弄鬼的唬住了。我林妍要是信命……呵,骨头早烂在平康巷的软玉楼了,哪里能有今天?”
嘉珑还有些心有余悸,池云低声劝慰她,“是啊,你看,他若真有这般神通广大,怎么算不到咱们的来历?一头扎进来,可不是自寻死路?”
“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最不能信。”林妍也开解她,“什么善恶轮回因果报应,走到今天,我早就不信了。咱们啊,过好眼下的最当紧。”
嘉珑点点头,“嗯……”
无论三人信或是不信,血咒之事暂且是放下不提。隆德大长公主仙逝后,嘉珑公主轩慧继承西北,后来同吞并恪兹仑诸国、自立宁朝的女帝林妍、割据海齐的楚奕、松原妘氏合为四方联军驱逐犬狄,嘉珑劳苦功高,却最终拒绝了日后一统江山的大宁朝廷封王的好意,甚至连孩子,后来也随了池云改了池姓。西北嘉珑夫妻二人虽然此后割据西北,但嘉珑公主一生,也不曾有过复辟前朝的动作。
至于大宁的开国元武女帝林妍,同样的,子孙皆随康文帝楚奕的姓氏。后人皆说二位太祖夫妻恩爱,可谁又知道,林妍心底,是不是也对那古怪血咒心有余悸呢……
宁希1030年,京城,省政殿。
大宁新都已迁了十来年,天下既定,年景一年胜过一年的好,乱糟糟打了几十年仗的宁希,终于恢复了些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一个朝廷两个皇帝,夫妻俩有商有量的,效率就快了很多。午后明媚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舒服。林妍比了下御案上奏折的厚度——
嗯,一尺多高,十多本,不多了。
于是林妍把朱笔一撂,拍拍手说,“交给你了,我去瞧瞧儿子醒了没有。”
楚奕:“……”
老婆总是想偷懒,他该怎么办?
——宠着呗。
走到门口的林妍碰上内侍又抱着一大摞奏折进来,楚奕朝她挑眉——
来活儿了,还走?
林妍朝他一笑,“能者多劳,能者多劳!”——脚底抹油,溜得要多快有多快。不跑怎么的?等着被抓壮丁么?开玩笑!
康文帝和元武女帝成婚十来年,育有一子,而今五岁,早已立为太子,是大宁的储君。
夫妻两个感情深,唯一的孩子疼爱的不能行。从小太子落地那天起,几乎就是夫妻两个亲自带着,便是夫妻两个上朝理政的时候,小太子也是有把小椅子在台阶前——因为他才年纪小个子矮,莫说龙椅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高高的御案会挡住他全部视线。
小孩子拿不动象牙制的笏板,他爹娘就让给他个小簿子,随他写写画画,自个儿看得懂就成。有时候记下好奇的、不懂的地方,下了朝就去问他爹娘。反正小孩子的认知就觉得,他爹娘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从某些客观上角度而言,他的认知挺正确的。别说,小太子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品貌和聪明的脑袋,小小年纪一本正经地旁听朝政做笔记,真是呆萌呆萌的可爱。
——什么小时候尿湿过奏折这种事情……就不要记得了吧?嗯,反正人家聪明的小太子就不记得。
小太子歇足了午觉,这会儿刚醒。看见进来的林妍,叫了声阿娘,伸开小胳膊就要抱抱。
林妍笑着抱起他,掂了又掂,忍不住捏捏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儿,轻笑说,“沉了,你又吃胖啦?”
小太子嘻嘻笑着往林妍怀里躲,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阿娘,阿爹呢?”
“阿爹还在忙公务呢,走,娘带你找他去。”
说到称呼,这也是他们一家俩皇帝同旁人的不同。照理说,父皇母后的称呼,没错的。可换做这一茬儿,有麻烦了。林妍她哪里是皇后,她是开国的女帝呀!就算太子不随她姓,可她照样是女帝,叫母后就不合适了。那……母皇?父皇母皇,怎么听怎么别扭。
还好,林妍和楚奕两个都不是拘泥这些的人。林妍怕极了麻烦,这问题想了一刻钟,想的头疼,于是这位从少女时代便把篡权夺位当做家常便饭、一捋袖子就干翻少说十几个政权的、非常怕折腾的女人干脆一派板——这么麻烦做什么!一个称呼,难道还不是孩子他爹娘了?好么,就叫阿爹阿娘算了,整那些虚的干嘛,没得显得生分。
——对此,康文帝楚奕也是十分赞同的。
嗯……诸多此类事情的后果就是,后世对这帝王一家三口的评价……不讲究,极其不讲究!
林妍带着儿子一路溜达,悠悠闲闲回到省政殿,她可怜的丈夫还在批阅奏折;
林妍带着儿子在一旁的小案前跪坐下来,宫人蹑手蹑脚地摆上鲜果,她可怜的丈夫还在批阅奏折;
林妍带着儿子铺开纸墨,她可怜的丈夫还在批阅奏折……
半晌,御案上的奏折终于矮了些,楚奕终于有功夫抬头朝母子两个来目光,母子俩不知捣鼓什么,偷笑的乐不可支——
“你们做什么呢?”
促不防对上丈夫的目光,林妍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收起,“没,没干什么。”
楚奕无语,她难道不知道,从小她偷做坏事以后,都会对他笑的特别的甜?
知道林妍从小脸皮就薄,一般而言,楚奕不太会直接戳穿她。但明显,现在属于二般情况——谁让他两个之间,现在多了个正是闹腾年纪的孩子呢?
“爹爹!”闹腾的小太子兴奋地喊,“我和阿娘给你画画儿呢!”
小孩子声音亮,林妍想捂都捂不住啊!
“哦?”楚奕起身走过来,饶有兴趣,“什么画?”
“画……咦?画儿呢?”小太子一眼没在桌上看见,闹着林妍问,“阿娘,给爹爹看看嘛!”
楚奕不说话,就用含笑的目光温柔地看着林妍……
好么……林妍抵不过,错开身叫小太子找出了画——
画的是伏案批阅公文的楚奕。
分明是小孩子幼稚的笔触,但楚奕一眼能认出自己的样貌。林妍当年是名动京城的花魁,琴棋书画不敢说大家,那也是样样精通。随手添上三两笔,便将人的神韵勾勒了出来——
可是,这两撇翘起的滑稽小胡子是怎么回事?
另外,头顶上两个打架的小人是怎么回事?
还有……
哪里是画画,分明是胡乱涂鸦!换了旁人这么拿皇帝寻开心,早就不知道被抄家灭族多少回了。楚奕哭笑不得,把画纸一叠,这是不打算还给林妍了。
“你就带着他闹吧。”楚奕失笑,向林妍伸出手,拉她起身,温声问她,“坐了这么久,腿不麻么?”
在江南时候,士族还是习惯跪坐的。可到了江北,犬狄风俗影响已深,人们已经习惯椅子了。是以,不大讲究的帝王家庭,平日里跪坐的已经不多了。——没道理为了风仪,跟自个儿的腿过不去,不是?
林妍揉揉膝盖,“是难受了。”唉,真是不如以前了,想在江南时候,经常是一两个时辰不能动的。
楚奕扶着她去那边坐,七八步的距离,坐下后,一面帮她揉着腿,一面拿起单独放在一旁的奏折给她,“看看这个。”
“什么?”林妍口中说着,手里已把折子打开,看见抬头,眉头就先一皱,“桐州来的?”
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这是现今的桐州刺史池旭的奏章。
嘉珑似乎真的极其不耐烦政务——她本就是个被当花瓶养大的公主,如果不是后来一连串变故逼得她撑起她的皇族姓氏,大概她现在,还是像二八少女一样天真烂漫吧。于是,她的独子池旭一过十五,嘉珑就以希望儿子早日接手桐州政务历练为由,麻利地把桐州刺史的位置传给了儿子。这速度,让林妍和楚奕瞠目结舌,甚至林妍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也该把位置传给儿子练手了?有他们做太上皇盯着,也不会出大乱子……越想越可行,最后还是无语的楚奕敲醒了一孕傻三年的她——
“虽然你和嘉珑同岁,但是,醒醒,她儿子比咱儿子大了十多岁!”
林妍:“……”
于是林妍又开始念叨,怎么会差这么多呢。更无语的楚奕丢给她一个白眼,幽幽地反问,“你说呢。”
这个问题……好了,林妍终于安静了。
言归正传。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奏折里,上任桐州刺史一年多的年轻人言道,西北贼寇猖獗又屡有小规模犬狄部落及大漠马匪骚扰犯境,究其原因,盖因西北四州八县各自为政,桐州刺史池氏、敬州刺史于氏、原州刺史云氏、甘州刺史犬狄汪谷氏,四州刺史各设府兵,兵力冗杂,战斗力低下又相互推诿出兵。奏请四州刺史交出兵权,四州军队整合,设镇西北军节度使,统一辖制兵力清剿贼寇。
林妍合上奏折,轻出了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呐,这个孩子……志向不小。”
小太子跑过来,扒着楚奕的腿也要坐上来。楚奕一般也不会拒绝儿子,把他抱在腿上,拿起林妍放下的奏章给他,“字识得差不多了吧?看看,瞧出了什么?”
小太子是从开始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被父母两个带着听政的,政治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磕磕巴巴地把折子看了个大概,小太子看着他爹,奶声奶气地说,“杭慧后人复辟前朝之心不死,池旭妄图独霸四州八县割裂西北称王。”
康文帝很欣慰,抱着儿子夸他,“不错,比你娘小时候聪明。”
林妍:……这么聪明的儿子,谁生的?
“你要记得,”楚奕指着奏折向儿子交代,“这个池旭,日后会是你最大的敌人。”
说罢,朱笔蘸饱了朱砂,奏折上,楚奕批下一个大大的“准”字,交去了六部处理。
小太子眨着眼睛,迷惑不解,“阿爹,池旭心怀不轨,为什么要应准他呢?”
林妍笑笑,盘子里随手捡了颗冬枣给他,却顺手拿走了他啃着的大桃子,“懂么?”
盯着娘亲手里缺着一半的蜜桃,小太子若有所悟。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林妍解释说,“当年为了把犬狄人赶出去,我、你爹、嘉珑和妘家人,都是豁出家底拼了命的去打,无不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再没力气发动一场内战。不然无论犬狄卷土重来,还是江南的西雍、川南林氏、菀南苏氏朝廷趁虚而入,都是得不偿失。嘉珑退居蛇口关以西永不称帝也好,我们许她百年自治也罢,都是彼此的妥协,真当回事了,才是傻子。”
“西北弹丸之地,长远来讲,发展潜力远不如关东沃土千里。前些年我和你爹忙着收复江南,民力凋敝,这些年要休养生息,现下腾不出手解决西北。大概西北是要你这一代解决,想到怎么办了么?”
小太子皱起眉头,想到这个池旭,明显不是个乐意归顺朝廷的人——
“打?”他仰着头问。文的不行,只能来武的喽。
林妍微笑着摇头,“若是前几年混战的时候,打也就打了,可已经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池氏并无错处,又有准西北百年自治的约定,发兵征伐,岂非不仁不义?”
“那……”小太子犹豫,“真要等一百年啊?”他直觉不妥。
“自然是等不得。”楚奕说道,“收复西北越早越好,一百年,足以换掉五六代人。寻常百姓家迁徙,三代再往上,就难说得出祖籍何处。倘若任由西北闭关百年,足以自成一国一族,有自己的风俗、习惯、甚至信仰和方言。一旦西北人自成一族,这才是问题真正棘手的时候。”
林妍随即补充,“这就是我们当初,为何要将西北分作四州八县,要借故将青衣军右将军于英、松原云词还有犬狄降部统统迁去的缘故。一是立国之初新国容不得这般多的变数,将他们凑去关外好一处安置;二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往被前朝公主一手掌控数十年的西北里掺沙子,不然西北尽是前朝遗民,那简直就要是个前朝小朝廷了。”
小太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似有所悟的样子。突然地,他眼睛一亮,“所以,阿爹阿娘,你们是故意放任的?要池旭做大自立为王,才好借平叛收复西北啊!”
说对了。林妍还没来得及夸他,中书舍人轩赦就请见了。说来嘉珑还是轩赦他兄妹三个的亲姑姑,但当年他兄妹年幼,便是年纪最大的轩政,也对这位姑母不剩什么记忆了。
轩赦带来了两份西北密报,向帝王夫妻呈上——“请舅父舅母过目。”
两份密报,一份奏章来自原州刺史云词,经查,所谓“贼寇猖獗马匪骚扰犬狄犯境”,实乃池旭自导自演,意在设立镇西北军节度使,独霸西北军权;
另一份来自敬州刺史于英。于英是林妍的老部下,这一封是呈给林妍密信,言辞间随意的多,说她近来颇为头疼,池旭那孩子有意求娶自己的义女。于英一生没有成亲,膝下只有一个收养的女儿,唤作于茗,今年刚过了十三岁。小姑娘春心萌动,似乎对这个桐州的大哥哥极有好感……西北刺史之位世袭,之后敬州刺史府要归于茗。于英可没忘,林妍派她扎在西北是严防嘉珑或是池氏复辟自立,可不是要把敬州这么大的地盘、面向蛇口关的军事重地拱手送给池氏的!
可女儿大了不好管教,所以最近于英头困恼得很,请林妍定夺。
林妍与楚奕交换了密报,相视一笑——看看,刚说了要把西北池旭胃口养大,这不用养,已经很大了。也不知道嘉珑知不知道她儿子这般能耐。
“儿大不由娘呐。”林妍活动了下肩膀一叹,也不知是说池旭,还是说于英的那干女儿于茗,“于英不是讲不清楚道理利害的人,我这就给于英回信,儿女婚事,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由他们自个儿定吧。说句不好听的,毕竟不是亲生的,又是孩子七八岁时候捡的,管的太多弄不好生出仇怨来,可不自找麻烦?对了,寻个机会,叫她把敬州军改成青云卫吧,本就是青衣军分过去的,敬州军叫久了,倒叫忘了是哪边的人了……”
楚奕这边也开始写给云词的回复,小太子瞟了一眼,看那大致的意思,就是由着池旭可劲儿造腾,不必多管。他要四州统一,也配合……
楚奕的批示只有一句话,写的快。写完了他问林妍,“西北的密报系统,也该建起来了。”
“是极。”林妍赞同,放下笔,点着桌子思索着说,“那就着令云词和于英亲自督建……直通宫廷和兵部,还有江卫监控西北的北大营,这就要有三条。三条暗桩,各自独立运作,各不相干。”
楚奕点头,“筹建的镇西北军中埋一条,池府安插一条,还有……”
“还有民间,商人。”做这个,林妍有经验,“商人走南闯北通信灵便,三教九流都接触的到,有大用处。就叫孔方去趟西北吧,这个聚宝盆呀……也该做回散财童子,做些事情了。”
孔方叔叔这个人,小太子是听说过的。明明也是最早跟着娘亲打天下的青衣军元老,却总是贪财,一贪财就犯错。后来干脆出了军营做生意,这下子可不得了,如今,已是大宁数一数二的大商人了。
俗话说无商不奸,都说孔方叔叔是最奸诈的人……可小太子看着他那一对笑的既有默契的爹娘……
一个问,“你看池旭多久会反”?
一个答,“池旭还年轻,二十年后吧,西北贫瘠,没个二三十年,不敢和朝廷叫板”。
于是俩人又商量起二三十年后怎么安排原州敬州的人给池旭煽风点火……太子小朋友牙疼地想,怎么觉得……这两个,才是天底下最奸诈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