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臻说话,又是一种风格。若说池疏影万事散漫,常常连消带打连珠炮儿似得怼的人插不上一句嘴,池臻就是字字铿锵有力,声音不算大,语速不算快,然而沉稳有度,字字句句都能敲打在人心上。
“清儿?”
池言难以置信,他乖巧端庄的女儿,竟会做出这种事?!
池清也一动不动地跪着,没有抬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你!”池言顿时血气上涌,一阵晕眩险些站不稳,“清儿,你为何这么做!”
池疏影一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听见池言问出这句,当即抢在池清前先一步跪下,“伯父,疏影自知姐姐一直因伯母过世迁怒疏影。祖母与兄长常教导侄女,姐妹之间本应谦让和睦,因而侄女谨遵尊长教诲,体谅姐姐丧母之痛,从不与她争辩。然而……然而不想今日竟到了性命不保的境地……”池疏影说着哽咽,一个头深深磕在地上,“蝼蚁尚且求生,疏影也爱惜这一条性命怕死,既是因侄女在伯母出殡之时遇上祖母,祖母垂怜得以归府,此事叫姐姐心生芥蒂不得释怀,求伯父今日除疏影出府,也省的姐姐误会,惹得阖府不宁!求伯父成全,叫疏影保得一命不死!”
“莫说这种气话,你们兄妹两个起来。”池言头上一跳一跳地疼,强忍着剧痛,他一手一个弯腰扶起兄妹二人,“此事是清儿不对,你们受委屈了,伯父一定给你们两个一个交代,好孩子。”
池清瞪着池疏影,她哭了?呵,池疏影也会哭?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日影下撤,拉起长长的影子。晚风吹扬起衣袖,带着暴雨后泥土的气息,有些寒凉。
“父亲!”池清红了眼,泪盈于眶,“父亲……”她不可置信地质问对池疏影兄妹和颜悦色的池言,“难道,您宁愿相信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不愿信您亲生女儿吗!”
“池清!你住口!疏影是你二妹,你身为长姐,不提友爱弟妹便罢,何为来路不明!”
池言动了真怒,怒目训斥池清。池清抿着嘴,浮现出一抹苦笑,“父亲,您不信我……当年您不信平嬷嬷,今日,您也不信我!”
池疏影耳根为不可查地一动,她捕捉到了池清口中这轻若叹息一般的两个字眼,心中生疑——平嬷嬷,是谁?为何她没有半分印象?
池言闻言一滞。
“池疏影心怀二心!”池清扬手,指着池疏影厉声质问池言,“父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陷西北于万劫不复之地?!看她为她心底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挑起西北于朝廷大战,陷西北百姓水火之中吗!”
被点名的池疏影神色淡淡,袖手站着,“西北对上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与朝廷开战。”她抬眼平静道,“我的立场从未变过,太祖皇帝既然许诺我西北自治百年之约,那就拖,拖过一百年再说。否则以当今皇帝锱铢必报、多疑阴险的脾性和卸磨杀驴的行径,莫说池府,四州刺史府无一人可全身而退!”
“巧舌如簧!你这是强词诡辩!”
“伯父明鉴。”池疏影不和池清理论,西北的事儿,做主的还是她这位伯父,“事关西北数百万百姓生计性命,伯父慎重!”
池言紧皱眉心揉着头,“臻儿,我记得你书房里备的有金疮药?你先带疏影上药,女儿家皮肤娇嫩,莫留下疤痕。疏影受的委屈,你们放心,伯父一定惩戒你们大姐。伯父眼里,你们兄妹同我儿女一般,不论受什么委屈,都有伯父为你们做主,明白吗?”
“是。”池疏影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点了头谢过池言,便于池臻一同退下。
池臻在这里也有一间书房,紧挨着池言的大书房。
“二小姐和大小姐怎么了?”
希音没跟着池臻过去,只远远地看见三位公子小姐呼啦啦跪了一个又一个,又哭又磕头的,好像出了大事似得。
“一会儿再说,你快去找找金疮药和纱布在哪儿,再去打盆清水过来……”池臻为池疏影掀起帘子进屋,连声吩咐起来,“记得,要不烫的开水。”
这是池臻平日里读书的地方,因而布置的极为素简。除了墙上悬着一柄宝剑,墙角一副盔甲外,整间屋子里只有书和书架书桌。
池疏影本想找个软榻——没有。
环视一圈想找个软椅——也没有。
池疏影嘟起了嘴——让她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人坐那里?
“你在找什么?”
“椅子。”池疏影看着屋子里几把硬木座椅万分不满意——椅背这般低,也能叫椅子?坐着不难受吗?
池臻就知道,他这个宝贝妹妹懒散的毛病又犯了。
池臻没多说,搬了把椅子靠墙放下,又取了两件备着的衣物垫在上面,“你看这样行吗?”
“成。”池疏影笑了,“谢谢哥!”
池臻笑着摇摇头,“来,再让哥哥看看,伤得重吗?”
“小伤而已,出点血,看着吓人罢了。”池疏影自己挽起袖子在池臻眼下晃了晃,“呐,不过是被她用簪子捅了下,我退得快,没有伤及筋骨,不严重。”
这会儿伤口已结起血痂,凝固了的血渣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这样一个血洞捅在胳膊上,池臻看着都觉得疼。
“好啦。”池疏影无所谓地抽回手,“也不知今儿池清发的什么疯。不过也是好事。”池疏影愉悦道,“叫伯父逮了个正着,我看起码下面这一个月,池清是折腾不出什么事情了。省得她胳膊肘外拐,净给我添乱!”
“……”池臻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池清若出杀招,不可能对池疏影手臂下手。那必定是突然偷袭向她要紧部位,疏影才用手臂慌忙格挡……池臻看着池疏影修长白皙的脖颈,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脉管轻轻搏动……只要一想,他就觉得遍体通寒,如果,假如疏影的反应再慢上一瞬,一个眨眼的功夫,是不是,他就再也见不到他活蹦乱跳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