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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心结

    函锋营军!函锋营军!函锋营军大将军印!是江氏将门!

    哥哥!是哥哥,哥哥来了!

    池疏影又哭又笑,“哥哥!”她踩上桌子就跳出了窗户,“哥哥!——”

    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她在雨幕里喊,发疯一样地四处找,“哥哥!你在哪儿,你出来啊——哥哥!”

    “哥哥!——哥哥!哥……”

    “哥哥!啊!”

    池疏影尖叫一声坐起——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文萱泪光莹莹,“怎么叫您也叫不醒,吓死奴婢了!”

    “我?”池疏影眼神迷茫,她记得,上一刻她瘫倒在雨中,而这里……是她的闺房,深夜里,烛光耀耀,灯火通明。身上的被子暖和轻软,一身中衣干净清爽,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她睡前沐浴,偷懒只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窗外大雨磅礴,却是没有雷,也没有电……

    “您是不是又梦魇了?”文遥绞了帕子来给她擦手,“我俩怎么唤您都没有反应,您再不醒来,文萱就要冲出去找大夫了。”

    “梦魇?”是一场梦?

    池疏影恍然回过神,顿时扑向桌案——

    桌子上一干二净空空荡荡,只有她常用的纸笔与小香炉,也没有焚香……是梦,没有那半枚印,更没有哥哥的痕迹,哥哥……依旧杳无音信,就像从不曾在她人生中出现过一样……

    原来……还是一场梦啊……

    池疏影怔然,眼中默默淌出泪,颓然地顺着桌子跌坐在地,抱着膝盖……她想哭,很想很想哭……

    “小姐……”

    文萱想去安慰她,池疏影却摆摆手,声音空洞若失了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

    “我没事,你们下去,我要静一静。”

    “可是小姐您……”文遥犹自不放心她。小姐很坚强,文遥侍候池疏影六年,从不曾见她脆弱过——只有那个不知身份的“哥哥”除外。文遥默默叹气,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女子,何尝不是更难过情关?如她家小姐这般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会有这般模样……

    “出去,我不想再说一遍。”池疏影把头埋在膝盖间,加重了语气。可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知是哭了,还是染了风寒。

    “……是。”

    文遥文萱二人最终还是退下,留池疏影一个人在地上坐着。

    池疏影把额头抵住膝盖,呜呜咽咽地哭着,哥哥你欺负人!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不可以这么欺负人啊!……

    池疏影不在,指望敬州代刺史拦住苏隽,不如期望狂风暴雨来的更猛烈些靠谱。

    清晨时分,大雨犹未停歇。雨幕朦胧,苏隽披着蓑衣,身姿清长,负手立在山地田陇间。

    苏隽记得年幼时,皇上尚在潜邸,大姐初嫁入王府为侧妃。大姐夫曾指着西北舆图对他讲,西北贫瘠多灾,气象难测,仅四州八县弹丸之地,不足以富民。欲取西北,先裕其民,民富而安逸,则不思战事,不战而降。若西北一意孤行池氏自立复辟前朝,则关东断其补给贸易,民复困顿,不出十年,必陷于自乱,亦不足惧。

    京畿是平原之地,土地肥沃,水源充沛,苏隽并不能理解“贫瘠多灾”这四个字的准确含义。然而今日,眼前,风啸长空,暴雨如倾如注,万顷梯田隔着阴阴雨幕,一片片金黄麦秆伏倒在雨里,阴风骤雨间飘摇若浮萍。雨水冲刷之下,滚滚涛涛,宛若瀑布自山头奔涌而下。

    桐敬二州间两县的万顷梯田,西北军民,拓荒用了整整五代人,一百一十二年。

    山间有赤膊农家背着竹筐抢收麦子,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齐冒雨上阵,莽莽苍山之上,只是一个又一个渺小的黑点,像一只又只庸碌的蚂蚁。

    听不到咒骂,听不到抱怨,听不到乞求……苏隽只能听到滔滔如浪的雨声,哗——哗——一声声不疾不徐,似无心的悲悯,更宛若无情的嘲讽。而一片又一片倒伏的麦田,正好像伏跪在苍天脚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就是西北,这才是西北。靠天吃饭的西北,贫瘠多灾的西北……

    “少爷。”

    杜七自桐州城而来,亦是一身蓑衣。

    “桐州出了何事?”

    “禀少爷。”杜七回话道,“何记高价收粮,前日桐州城外几户人家,因上交种粮一事互殴,死一残一伤四。何姑娘命人传谣,镇西北军强行征粮殴人致死。何记三座粮仓已满,然甘州突然换防,城防骤严,粮草一时运不出关,何姑娘正在想法子打点。”

    原来如此,怪不得池疏影昨日匆匆离去,还欲将他软禁在敬州。这姑娘,可真是半点也不信他。苏隽沉默了一会儿,沉吟道,“甘州这时候忽然收紧防务,不会空穴来风。甘州刺史府的那位大小姐,该是得了疏影的信……若粮食运不出四州八县,打算如何?”

    “昨日何姑娘正与云大人商议此事。何姑娘说,若五日内仍打点不通甘州城守,收上来的粮食只能赶紧酿成酒。余下的便叫粮仓失火,查无可查。”

    酿酒,失火。苏隽眼底闪过嘲讽,的确是好主意。

    “人是谁打死的?”

    “少爷您问的是……”

    “一死一残伤四,”苏隽望着风雨中疯一样抢收麦子的农人,淡淡地问,“何记做了什么?”

    “回少爷,何姑娘向云大人的解释是,只是巧合,与何记无关。”

    巧合?这话,苏隽是不大信的,一如池疏影不会信此事与他苏隽无关一样。

    可苏隽还是点了点头,“叫何记多照顾些死残人家眷。”

    “少爷放心,何姑娘已经办了。”

    “嗯。”

    池疏影倚着桌子,在地上呆呆地一动不动,直愣到了天色大亮。

    “天亮了?”池疏影眼神迷茫,她并没有感觉过了多久,怎么天就亮了?

    “小姐,都快要巳时了。”文萱端了洗漱的水进来,“今儿下雨,天阴得很,亮的晚。您要再去睡会儿,还是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