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君正翘着二郎腿在坐在奈何桥上靠着墙墩子翻着一本书,突然一阵狂风刮来,书落到地上,路过的鬼魂一看,原来是一本人间的香艳话本。
崔府君老脸一红,瞪了瞪那鬼魂,羞怒道:“快抓紧时辰,在这干嘛愣着做什么!”
鬼魂吓的疾步走远了,崔府君拍了拍书上的灰,正要继续欣赏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刚刚那阵风,似乎有些诡异啊。
崔府君脑海里闪了闪,蹭的站起来往阎罗殿疯跑,把路过的鬼魂都撞了个遍。
“姑奶奶!你要干什么!”
崔府君一边跑一边喊,等到了阎罗殿两只鞋都跑得不见了踪影。他气还没喘一口,就上前去拦那个闯入阎罗殿的女人,被她反身一掌推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阎罗殿中的柜子,绵延到上方无穷尽的高度,那里一片黑暗,谁也不知道上方究竟有多长的距离,像是生与死那么遥远。
姝月疯狂的翻那些簿子,把它们一本本的打开,一本本合上,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想要的名字。她飞身上去,想去触摸高处黑暗中的生死簿,被崔府君抓住脚踝拖了下来。
姝月摔到地上,崔府君招出法器,锁链一挥把姝月的身上围了好几圈,以仙力束缚她。
“我知道你要找什么,那人在地府根本没有名字。”
崔府君说完,殿中只有他自己的叹息。他走到姝月前方蹲下来,看到姝月低着头,凑过去看的时候,她的泪水刚好滑落,从崔府君的眼前落到地上。
“九天都不追究你,你还是不要惹事,免得阎罗王治你的罪。”
姝月仰起头,看向无穷的上空,那不可窥见的黑暗,代表着长久的死亡。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滑落,复又清晰,循环往复。
她抬起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一言不发。
身上的锁链是锁鬼的,对她的震慑作用有限,但她一动不动,任由这锁链的法力浸来,刺痛皮肤,在她的周围作微微发光。
秦广王伴着一阵黑暗出现,殿中灯光暗了暗,微风拂动烛火,闪烁如眼中那暗淡的光。秦广王伸手,撤去了姝月身上的锁链,他道:“阎王殿中无其姓名,轮回道里无他魂魄,你回去吧。”
“不可能。”
她突然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奈何桥上每日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里面缀着苍穹星光,这里没有白天,也无花无叶,唯有荒芜永恒。
那些人的脸上,各有千百种表情,悲伤,留恋,超脱……
忘川奈何,六道轮回,却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灵魂。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第三日她看见了熟悉的女人,姜篌拿着投胎的文书,停在她的身边。
“徒弟的事,我都听说了。”
姜篌看见姝月抬眼瞧她,在姝月那双能迷惑众生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彩,黑洞洞的一片,就和没有星辰的忘川河一样。
“那老头说,刚捡到沧戒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没有魂魄的,沧戒他,注定没有来生。”
姝月只是扬了扬嘴角。
像是笑了,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
姜篌道:“别等了。”
三个字,像是最残忍的审判,姝月转过身,不愿给任何人看到她眼里的河流最后决堤的模样。
姜篌走了,姝月没有听她的话,她在奈何桥上迎来送往,一日又一日。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崔府君要去人间办事,路过此处脚步顿了顿,然后严厉而又收敛怒气的道:“你在何处拿了生死簿?”
她都没有抬眼看看崔府君,只是抬笔在那上面添了两个字。而后泪水落下,淌湿了簿子。
崔府君连忙抢过来,她划过的地方,什么也没剩下。
崔府君想,她添的两个字,他应该是能猜到的,那两个字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在生死簿上留不下痕迹的名字。
也许是,“沧戒”吧。
奈何桥上,是崔府君一声叹息。他收了书,离开了这里。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仆臣提着一盏灯走到了地府,被奈何桥边的孟婆拦下,孟婆语气警备不善:“妖龙,你来此做甚。”
“是阎罗王应允的,让我来给姝月送点东西。”
彼时姝月半蹲在桥上,替一个**岁的小女鬼系好凌乱的衣衫,姝月拍了拍小女鬼的头,让她喝下孟婆汤,看着她走下奈何桥。
奈何桥上的微风吹起姝月的鬓发,露出她皎好的鼻尖,下巴微抬,眼睛未曾转动,只盯着前方。
星辰于眼中落下倒影,那里面却什么情绪也没有。
像一个绝美的布偶。
仆臣走到她的侧面,把灯递给姝月。
姝月侧头看向那个灯。
灯只是人间普通的灯,唯有里面跳动的火烛有不同的颜色,那是幽蓝色的光,是鬼差的心头火。
仆臣道:“是白寒。”
先前白寒被夺去心头火用来维持仆臣的生命,现在仆臣把它还了回来。
“阎罗王说,将它寄生于地狱的花上,以忘川河水浇灌,或许花会开,那时候,白寒就会回来。”仆臣说完,想要等待姝月的反应。
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眼中没有光彩。
孟婆走上桥,继续熬她的汤,道:“这孩子从来到这,就没有开过口。”
仆臣把灯塞到姝月手里,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按到灯柄上,强迫她做出一个握住灯柄的姿势。做完这些,仆臣转身离开了。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姝月捡起了被她扔在桥上的灯,走下奈何桥,把灯中火苗种在忘川河水边,覆上土。
崔府君和秦广王站在远处看着她的动作,崔府君道:“这能转移她的痛苦吗?”
“能与不能,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姝月在忘川河水里看见了河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好几根血脉,已经被体内狐火灼烧的枯朽,呈现如枯树枝一般的姿态,蔓延而上,直达脸颊旁的耳边。
她忽然笑了笑,泪珠同时也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