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霁夜的妖力,琴鬼恢复了全胜的姿态,她的琴声于尧城上空绵延数千里,波及整个天地。以尧城为中心,如涟漪散开,大地震颤,江海盘滚。天与地仿佛要颠过来,房屋一排排的倒下,即使是最坚固的塔楼也不曾幸免。
士兵是这个地道里唯一的男人,他必须把这些老弱妇孺转移出去,石头与灰在往下坠落,他知道在很短的时间内,此处就将坍塌。
老人和小孩的行动速度很慢,他暴躁的吼着,大声喊着,把小孩吓的嚎啕大哭,他也仍是像恶人一样把这些人赶出这地道。
没有人知道外面有什么,连他也不知道那些北胡士兵还有没有在外面,出去是生是死未曾卜知。
有个老人回头看他,道:“你不走吗小伙子?”
他滞了滞,看着自己的腿,表情有一刻的空白,然后他迅速摇头:“走不了,别管我。”
“小伙子,如果我孙子活着,也有你这么大的。”
“是吗,我从小就是孤儿,在街上当混混。只有我娘子不嫌弃我。”
他笑了笑,脸上血与尘蒙上的一层灰也没有掩盖住亮亮的眼睛,人的眼睛会这么亮的话,是有泪光在闪吧。
这时老人已经走到了地道门口,士兵看着她们,只是一瞬间,他的世界便坍塌,黑暗的一片,不会有光芒再复的一天。
尧城此日,许多人都是这样的结局。
那一天整个人间都能听到凄厉的琴声,不知从何而来,只知道,尧城周围的大小城池,倾塌无数房屋。走兽飞禽无处藏身,哀鸣哭号响彻青天,人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的景象,在可考的书籍中也从未有过记载。
停留在古老时间里的强大妖力,像是沉睡醒来的诅咒降临大地,无人可阻挡。
常仪与羲和,帝俊,瑶姬赶到的时候,正见这一副毁天灭地之景。
苍穹下的那些人,如同蝼蚁一般渺小,被地面裂开的巨大缝隙吞噬,岩浆翻滚着,炽热的把他们的尸体燃烧干净,像是所有人都要一同灰飞烟灭般的壮观。焦黑色的烟滚滚的升上天空。
常仪正要上前,羲和用手臂拦住了她,羲和的眼睛看着琴鬼的方向,缓缓的说:“等等。”
琴鬼盘坐,悬于半空,浓厚污浊的妖气染上霁夜的身体,琴声似鬼魔哭号,仿佛于地狱中生,怨妒哀贪俱生可怖,堕落生欲百爪挠心。
在琴鬼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人持剑而立。
手中剑似真却虚,乃真气所化,黑发如烟,于狂风中乱卷,脚踏在颤抖的地面上他己身却纹丝不动。苍色衣衫融了天地山川顶峰的云卷云舒,融了天光乍破似有若无的剪影。
他看着琴鬼的方向,眼中空灵一片,像是纳入山川江河的寒,又似容百象万情的温柔,似清澈,似冷冽,似遥远。
他不过凡人之躯,寥寥二十余年光阴,对寰宇和神来说,不过沧海一粟。但当他站在那,风托起他的衣摆与发梢,乌云破月给他镀上一层轮廓,眼睛所见的他,就便不再是屈指可数的时间,而是神,也不敢妄言的无数个万年。
对于九天来说,他向来是个谜,是人是妖,是神是仙,没有定数,就是十阎罗殿中亦没有他的名字。
常仪看着那个身影,皱眉。
“在九天之上,众神问他,既能召天雷,便愿不愿意为神……”瑶姬的声音浅的轻烟一般,喉嗓如丝弦低哑微震。
常仪道:“然后呢?”
“他说无所谓为神为人,他走在天下的路不会改变,仙境清冷,不胜高寒。”
沧戒回头,身后姝月用头猛烈的撞击他的结界,鸣声凄厉哀伤。望见沧戒看她了,姝月更加激动,四爪不着地的跳。
她想要出来,这个希望异常的强烈,像是哀戚戚祈求的小狗,惹怜无比。
而他只是苦笑一声,说的唯有四个字:“如何是好。”
琴鬼已经对人界造成了可怕的破坏,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守着这个结界不让琴鬼靠近,琴鬼便不会放过其他生灵。
他跳起来,往力量漩涡的中心而去。
那一刻,天雷将临,于八方由天劈地,形成八个雷柱。仅仅是雷的声音,就已经是震天憾地,又在同时,苍穹上形成四方风眼,云被吸入,如大海之底的四个漏洞形成漩涡,云也形成了相似的漩涡,雨从其中倾盆而下,闪电一道一道的在夜空闪现消失,捉摸不到,只有转瞬即逝的绚烂。
沧戒身体滞空,已到了琴鬼的正前方。
这里是琴鬼琴音攻击的最强处,沧戒于此处悬立,眼睑紧闭,头微侧,他封闭了五识。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法术,在海月行宫面对九跂踵时,他以为自己就要那么死掉,便以此法术想让自己死的舒服点。
但如今的他,已将此法术练入极致,在五识封闭的同时,汇聚于眉间的真气就如他的眼睛,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睁眼所能见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倒影。
他根本不受琴鬼琴声的影响。
长剑抬起,天翻地覆。
琴声与沧戒手中剑上惊雷相撞。
是玉石俱焚之况。
那个时候,沧戒眼前之景像是一瞬间到了遥远的以后。
那或许是很多年以后,她走在一条李花开满的小路上,月白色轻衫随风起,裙摆缀着满花,背影依旧那么熟悉。
陌生的男人站在小路尽头,将她拥入怀里,她笑着,瞳中所盛笑意能忘世间百千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