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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为将为医

    这是一种烈毒,也是一种妖术,人与妖中毒后皆不能幸免。

    尧城水源不似江城丰富,只有一条运河,乃是一条人工河。水源遭到毒药侵蚀,城中百姓又不断的死亡,尧城瞬间变作了炼狱。

    孔平远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愁云。

    “这种妖术很古老,千年前就被妖帝之臣九章下令封禁,妖界里便少有人习得此术。”江老道走在运河边,一步步的走在这砖石码作的河堤上,水中鱼翻了白肚皮,已经少有活物。

    “可有解法?”沧戒的声音从后面不咸不淡的传来。

    江老道回答:“若能找到毒源清除,靠水的流动,总能让水恢复清澈。”

    沧戒没有跟上来,江老道回头时,他正转过身看着在街边不知道在嗅什么东西的大狐狸。

    江老道给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道:“你最好不要告诉孔平远,我怕他一激动自己跳下水去寻。”

    “我去吧。”

    江老道本以为沧戒根本没有在意自己说的什么,却没想到沧戒忽然就说了这么让他惊讶的一句话。

    江老道说:“你打小时候就不关心周围的事,也常不在师父这里,许多大道理都未曾给你讲过,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长成一个冷漠的人。”

    “我确实没有什么济世天下的心,但为人基本的一点善良还是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召姝月回来,那里躺着面目全非的人,姝月正打算去一探究竟。

    在沧戒和好奇心之间游转了一会,姝月踏着小碎步跳了回来。

    “师父,帮我看着她。”

    江老道点头,又道:“水中毒性正浓,会伤及体肤,一旦稍有肤痛,就立即上岸。”

    “知道。”

    沧戒两指并于胸前,施法封住耳目口鼻,一跃而下。

    见其跳了下去,姝月原地惊恐的蹿了两蹿,然后就想去闻那水中。江老道上去拉住她的尾巴,被姝月凶神恶煞的差点咬掉脑袋。

    江老道一个没留神,姝月就一溜烟的跑了。

    尧城的内城,已经如同人间炼狱了。

    哭喊声,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整个城都是瘫痪的状态,他们有的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的用头去撞地,疼痛很长,很深,无法忍受。

    这是抽搐之后,中毒的最后一个阶段,五脏六腑化为血水,一生便就以这样的方式走到了终点。

    这样的城守住,还有什么意义。

    孔平远提着枪,站在被打翻的菜摊子边,菜叶被踩碎沾上混着雪水的淤泥,已经没有了本来的颜色。

    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么黯淡过。

    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入孔平远的皮肉,像是鬼爪一般,青筋暴露,没有血色,皮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的跳动,如同有虫子在其中疯狂爬行。

    那是一个女人,痛苦的表情和惨白的脸让人看不出她的年龄,唯有脸上的泪水让她看起来才像一个有感情的活人。

    她张着嘴,舌头上全是脓疱,说话的时候,牙齿碰到舌头,便从掉下一小团指甲大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孔平远从她模糊的表达中听出了她的话。

    她说:“杀了我吧。”

    孔平远蹲下来,看着这个俯躺在地上的女人,像是被折磨的牲畜。她本该是尧城中一个普通的菜贩小商,或许是一个妻子,或许是一个母亲。她的一生时而欢乐,时而困苦,漫长又短暂,无聊又精彩。

    也或许她会死与战乱,在金戈铁马中成为又一个无辜的平民。

    他连一句抱歉都没有办法说,因为抱歉弥补不了他们的痛苦。孔平远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没有守住他们。尧城守城的官兵除了孔平远自己的军队,大多是尧城人,孔平远命令那些士兵不能踏出军营半步。

    那些人多半是恨他的,家人的最后一面,孔平远也不让他们见。

    可如果见此情此景,又怎么能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

    孔平远握枪的手颤抖着,他痛苦的闭上眼,抬手,手落,速度之快,像是瞬间。

    他抱着这个陌生女人的尸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爆裂一般的吼声,他沙哑的嗓子撕扯开来,带着汹涌的愤怒。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孔平远身边道:“杀了他们吧,那些已经发作了的人不可能再救回来了。”

    孔平远睁开眼,他站起来:“姜大夫。”

    “杀了他们,不要再让他们痛苦了。”

    孔平远的这把枪,沾过多少敌人的鲜血,各个部族,各个姓氏,上到北胡最高将领,下到北胡战场上的奴隶,还有南国的叛徒与乱军,可一次也没有杀过南国百姓。

    “我该怎么办。”孔平远生平第一次这么问,像是在问姜箜,像是在自问。

    他的声音几乎是哑了。

    “我救不了他们,我想,他们也不会怪你”姜箜道。

    孔平远把头向周围转,却无法看清楚一切。

    “我丢过城池,我对自己失望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像这样……”

    姜箜去碰触孔平远的肩膀,听到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没有像这样,什么都没做,没有来的及做,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为医者,也常常无能为力,对于他们,我和你的感受没有两样,”姜箜道:“你不会知道,身为一个医者,当我放弃的时候,有多煎熬。”

    姜箜顿了顿:“但……让他们离开吧。”

    姜箜找了几间房子,将还没有发作的人带到这里,用尽一切办法控制毒蔓延的速度。

    这种尸毒在妖族中也少有记载,她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做什么。

    姝月从门口探了个大脑袋进来,挡住了光,然后她忽然又跑走了,剩下一直追赶她的江老道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站在门口咒骂。

    “要不是徒弟,早把你扔炉里炼……”

    江老道的声音忽然静了,他看见了屋里的姜箜,一个“姜”字破口而出。

    却被她打断了,她说:“在下姜篌,好久不见,姐夫。”

    许多年以前,她也这般,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的看着他,道:“在下姜篌,是姜箜的姊妹,虚天前辈,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