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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火光如星

    他有自己也无法估量的力量,却永远做不到无畏;他是修道之人,却看不淡生死。

    他的师父常说他冷冷淡淡,对许多事情漠不关心,又说他太执着,对一些东西做不了退步。

    有些人说,一件事情追逐太久了,就看淡了,忘记了,不想要了。可是他呢,却只剩下了刻骨铭心。

    “这个世界上,妖帝只活一次……”

    “你是我费最大的辛苦创造的,你就是我……”

    “找到她。”

    他又听到了这句话,从自己的心里传来。

    他看到妖帝他的面前,他们的中间隔着厚厚的冰层,只能看见妖帝模糊的脸和赤色的瞳孔。

    “从今以后,这个世上便没有妖帝了。”

    沧戒心里一惊。

    再恢复意识时,已经是满身冷汗。

    他发觉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龙女坐在旁边。

    龙女道:“我还以为我要死在弱水河里,原来梦境里死不是死。”

    “谁会死在梦里。”沧戒冷不丁的道。

    龙女听闻过幻境这种东西,比如桃花鹿的幻境,死在里面就是真的死了,联想起来,她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沧戒扶额思索刚刚看到的听到的,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在梦里的梦。

    他觉察到有人靠近,抬眼看过去,姝月一身月蓝色衫裙,弯腰看着坐在地上的沧戒。

    她的衣衫永远轻飘飘的,是很柔软的布料,风吹来时,就如同天边的云卷云舒,她的笑永远能抚平他一切思绪,见她,忘世。

    沧戒站起来,姝月知道沧戒一直在看她,她笑说:“你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似的。”

    姝月说完,避开沧戒的视线,笑着转了一圈,沧戒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

    野花遍地,天空湛蓝,微风和煦。

    这里已然不是妖界景象。

    “海月行宫。”龙女道。

    是了,这处消失在时间里,在妖与人间交界的地方,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海月行宫。

    行宫高悬于半空,四只玄鸟托起它,汉白玉石梯高升入云,一直到行宫大殿的门前。跂蹱化为石兽,在一排的石柱上安静的呆着。

    侍从婢女,皆是万里挑一,在行宫的各处忙碌,准备着行宫主人一天的起居。

    姝月手指尖转着一支白色玉笛,语笑嫣然的问他们:“要去坐坐吗?”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个侍女急匆匆的跑到某处,和那里围着洗衣服的妖女们说了什么,那群妖女便惊慌的丢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向别处而去。

    这场惊慌如瘟疫一般传开,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再平静。

    然后一群人聚在一起说了什么,其中一个人走出来,理了理头发,深吸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

    沧戒看到一个侍女低着头从远处来,走到姝月身后道:“夫人,九章大人找你来了。”

    姝月回头:“在哪?”

    “夫人请跟我来。”

    “哦,”姝月点头,回身对沧戒道:“你们先进去,我等会回来。”

    她冲沧戒与龙女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

    龙女又坐在了地上,海月行宫一年四季在妖帝的施为下保持温暖的气候,花常开不败,像是永远都惬意。

    姝月的身影跟着侍女走远,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告别。

    龙女道:“看起来这个时候,妖帝复活姝月,鲛人海已经不复存在了。”

    沧戒道:“你说此话时,竟如此平静。”

    龙女陷入了沉默。

    随着一声惊慌的叫喊,如空谷中炸响声音飘荡挥之不去的回音,平静的景象迅速褪去,沧戒与龙女的眼前已经不再平静。

    千军万马,兵临弱水河。

    众妖反叛,操戈相向的景象再次出现,头顶的云厚重而发黑,耳边的喧嚣震耳欲聋,那一抹白惊心动魄。

    她被推往悬崖,赤着脚立于那处,弱水河边的风从来没有那么疯狂过,它卷起一切,沙尘四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妖手里法器的光像是星辰一样灿烂,狂风中姝月 岿然不动,她看着那些光,仰头时脖子的侧面有一个娴静优美的弧度,脸上无悲无喜,眼中却像是深潭一般,潭中的水,就是千年的寂寥与悲伤。

    波澜不惊。

    众妖问:“说出妖帝于何处,饶你不死!”

    她掀动嘴唇,声音有动听的沙哑,她说:“我不知道。”

    众妖之怒,瞬间翻江倒海。

    沧戒想要走过去,走过那段与她似乎并不很远的距离,他的眼前忽然是另一幅画面。

    有人道:“毋须挣扎。”

    这个声音,庄严低沉,是漫漫长河里,世间最终的审判。

    沧戒问龙女:“可有听见秦广王的声音。”

    龙女摇头:“未曾。”

    龙女的声音与身形越来越远,天地之间仿佛只有沧戒一人,还有那个画面。

    那是在黄泉海之畔,秦广王一身紫色宽袍,他的到来,带走了黄泉海上最后的星光,这里将是地狱,是终点。

    秦广王道:“弱水河边,妖兵集结;黄泉海外,众神待命。妖帝,你还要反抗吗。”

    妖帝看着秦广王,嘴角像是有一丝笑。

    秦广王惊讶的发现,妖帝的瞳色,赤红色暗淡。在他的身上,那让众神也感到压迫的力量仿佛消褪了许多,他的一呼一吸平静的令人心惊。

    褪去了那无人敢直视的压迫,妖帝的模样其实很好,这让秦广王好容易想起,妖帝其实也是狐狸,是众妖里化形最好看的之一。

    他的眼形修长,美好无瑕疵,薄唇轻轻挑起,一抹微笑。

    一抹,哀伤的笑。

    秦广王终于看明白了一切,他说:“你散去了魂魄。”

    妖帝道:“你未看错。”

    “你的魂魄去了何处?”

    “各处。”

    秦广王抬手,手中神力凝聚。

    妖帝微微抬眼,轻轻说道:“纵魂魄四散,吾亦能让众神为我陪葬,阎王若想一试,奉陪。”

    秦广王冷静下来,如今,确实是妖帝力量最弱之时,以众神之力,十有**能制服他。但即便如此,妖帝也能让众神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秦广王停止要和妖帝决战的念头,他能够隐约感觉到,妖帝不再是从前的妖帝,不是说他削弱的力量,而是他的眼神。

    似乎有什么足以让秦广王震惊一辈子的话要从妖帝口中而出。

    他说:“吾可以死,便请阎罗王以一诺换之。”

    秦广王愣住了。

    “护她远苦厄,远病灾,远死亡,吾便不再归来。”

    “你要换她的命?”秦广王重复了一遍,他怕自己听错了。

    妖帝不言,他给出了答案。张开手臂,头微微仰起,天空黑暗的像是混沌天下中唯他一人,他的动作如同怀抱时间苍穹,跨越生死。

    妖帝的身躯上飞出一颗颗小小的火光,像星星,像萤火,轻轻沉浮,许久难以消散。

    霎时间,秦广王的眼前已经全是这样红色的点点火光。

    其实,很美,一种温柔的耀眼。

    世间再不会有如此决绝的美,美到能铭记一世。

    秦广王从来没有想过,妖帝湮灭之时,这么的安静,安静的有些哀伤。

    秦广王问:“你与众神斗了几十万年,最后竟然这么离开。”

    “众神皆吾手下之败将,即使同归于尽,死于众神之手,依然乃耻辱。”妖帝淡淡的笑,他的身体化作无数星火,渐渐透明。

    最后绚烂如泼铁花银海,迸出创世一般璀璨光芒,那些星火轻盈的飘向远处,飞入风中。

    耳边只余下妖帝最后一句话。

    “不如换其一世安宁。”

    弱水河静无波澜,风夜无星,空中忽然飘来缭乱的星火,美如银河。

    炙热的温度总有消散的时候,向世间证明着,从来没有永恒的生命,没有永恒的力量。

    她伸出手,一点火光落入手心,忽明忽暗,像是看着她的模样,像是有万千的留恋。

    最后留恋消散,火光失去光芒,黯淡下去,再无生命。

    她看着身边似雨似雪落下的漫天星火,笑了。

    然后她提起裙摆,向弱水河中,一跃而下。

    一千八百年,无怒无怨,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