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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六个黑化男主25

    两天后的傍晚, 残阳似血。

    远方的天边漂浮着一坨厚重的乌云,空气带着湿润的寒意,看来, 快要下雪了。

    历经了漫长的旅程, 绿皮火车终于驶入了襄州火车站。

    在古时候, 襄州是饱经风霜的七朝古都, 环山险峻,易守难攻。如今, 它更是军阀徐启宏所控制的广袤北方的心脏地带。

    这一个站, 也是这趟火车的终点站。

    人们疲倦地提着大袋小袋的行李,依次下了水泥站台,往出口走去。空气里散逸着与南方所不同的语言, 无一不在提醒着俞鹿,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泉州了。

    在人群之中, 俞鹿单手提着一只轻巧的藤箱, 另一只手上展, 拢紧了围巾,轻轻地吁了口气。那来自于身体内部的温暖湿意,拂上了两腮, 只停留了一瞬, 就消散成了白雾, 被寒风撕碎了。

    越是北上,天气就越冷。天都还没黑, 在室外站了一会儿,耳垂已冻得发红,得抓紧时间了。

    俞鹿看了一眼那古朴的站牌,随着熙攘的人潮走向出口, 与几个巡警擦肩而过。

    襄州真不愧是北方的心脏城市,明显能看出此处安防的严苛。每隔十米,就有一个佩戴袖章的持枪警察,在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路人。

    其实,在前一个中停站,这辆火车就已经进入徐启宏的势力范围了。停车的时间,也从惯例的二十分钟延长到了一个小时,似乎是因为多了一道对火车的检查程序。但还是比不上这里的防守严格。相信在这么严格的一张网下,谁要想在这里闹事,不出三秒,就会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一辆黑车早已候在了火车站的街对面。一看到俞鹿现身,一个三十岁左右、胖乎乎的女人从后座钻了出来,冲着俞鹿招手,大声道:“小姐,这边!”

    正是俞家的佣人秋莲。

    俞鹿微一驻足,就朝她走去了。

    司机是家里的熟面孔根叔,车子则是租的。

    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俞鹿早就累了,上车后,她接过了秋莲递来的热水壶,喝了几口暖茶,润了润喉咙。

    秋莲说:“小姐,您累了吧。今天中午的时候,夫人和少爷还打了电话过来,问你到了没有,还问了我们住所的事。我告诉她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小花园,等天气暖起来了,您还可以在里面写生……”

    俞鹿点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看向了车窗外襄州的街景。

    宽敞的马路上有红色的巴士,也有小车。两侧的楼宇普遍不高,商铺都在正常营业,三三两两的人们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这一派安定平和的景象,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

    泉州也曾经是这样的。但在经历过战火摧残后,早已蒙上了一层人人自危的灰影。只要一天黑,或者遇到倭寇上街巡逻的日子,街上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影。最繁华的城中心也都门窗紧闭,萧条无比。

    想到徐恪之眼下就在这片土地的某一寸生活着,俞鹿的气息就有些发紧,手心也冒出了虚汗。

    虎父无犬子,徐启宏是一个枭雄,徐恪之是他唯一的儿子,回到他身边后,定会被精心栽培起来,必然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阿恪了。

    当年,她为了阻止俞鹤辞出海,出卖了徐恪之的身份。这事儿,她是完全没办法解释的。那天晚上,俞鹿就从系统那里得知,徐恪之在被送去囚禁的半路,被潜伏在庄行霈身边的一个徐家的高手救走了。从那个高手的口中,徐恪之肯定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所以,这件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欺瞒或者美化的余地。

    ……就是将这个世界里最不能得罪的命运之子给狠狠得罪了。

    试想下书里那些搞过主角的坏蛋,谁不会在主角崛起后被报复式搞回来?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啊!

    好在,这四年,她也变了很多。学得最好的一点,大概就是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再没底,表情也是平静的。不再是那个遇到一点事就咋咋呼呼的任性小姐了。

    夜里七点钟,天彻底黑下来了。车子在天空下起雪之前,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俞鹿一看到了住处的样子,就皱起了眉。

    不是嫌弃环境不好,而是嫌弃它好过了头。

    这是一栋二层小别墅,有壁炉、白石楼梯、独立花园。光是房间,就有四五个,其中还有隔音琴房。在这个世道,可以说是相当奢侈了。除了总体小了一点,和她家里的那座别墅无甚区别。

    这一趟让俞鹿独自北上的决定,下得有些匆忙。她的家里人和佣人似乎都担心会委屈了她,努力地把一切对标家里原来的条件,连车子也租了和家里一样的款式。

    但其实俞鹿并没有觉得委屈。

    泉州被倭寇入侵以后,不光是底层人们,上流社会的家族在冲击之下,几乎脱了一层血肉。有好些熟悉的大家族产业经历了裁员、减产,也都还是撑不住,倒闭了。

    俞家在激流中保住了家族产业的根基,但是比起巅峰的时期,也确实是在走下坡路了。

    纵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俞家还是可以提供给她体面而富裕的生活,在乱世里营造一个无害的温室给她。但是,俞鹿的心态已经转变。

    见过世态,更懂得什么才值得她珍惜。用来充面子的身外之物,都是没有意义的。

    钱还是能省则省。以后他们家搬来了襄州,在站稳脚跟之前,花钱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

    当天,由于时间不早了,俞鹿没说什么,洗漱之后就上床休息了。翌日,她就叫了根叔和秋莲过来,说了自己的打算。

    秋莲大吃一惊:“什么?退租?车子也不要了?!”

    根叔也着急地道:“大小姐,您说让我回泉州去?这怎么使得……”

    “我父母何时搬来还没决定,反正不会是近期过来,我们住那么大的房子,租金也不便宜,空着那么多房间也是浪费,打扫起来也费劲,换一个小点的房子就行了。”俞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冷静:“还有,襄州的治安不错,公共交通也很方便,再不济也有人力车夫,我没有那么娇气,不需要车子天天接送。”

    根叔担忧地说:“襄州是安全,可万一哪天遇到了倭寇入侵,岂不是……”

    俞鹿说:“若是遇到了倭寇入侵,根叔,你留在这里也保护不了我啊,说不定我跑得比你还快呢。”

    根叔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和秋莲对视了一眼,两人表情,都是忧心忡忡。

    “你来了襄州,泉州那边就只剩下一个司机了,我父亲和哥哥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事,比我更需要你。”俞鹿淡淡笑了笑,说:“我都这么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有秋婶帮我,没问题的。”

    俞鹿这样要求了,根叔和秋莲无奈之下,就打了电话回去泉州。俞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不过俞鹿还是坚持。后来电话交给了俞鹤辞,与俞鹿谈过以后,最终他还是同意了俞鹿的请求,仅是要求她每周都打一个电话来保持联系。

    两天后,俞鹿就以极高的效率,找到了新的住所:一间干净整洁、两房一厅的公寓。付了一些违约金,退掉了那小别墅。根叔帮她们搬了家,才上了回泉州的火车。

    在根叔走后,俞鹿又做了一个让秋莲措手不及的决定——去应聘美术老师。

    “什么?”秋莲闻言,惊讶地放下了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姐,您说想去当美术老师?!”

    秋莲很难理解小姐的想法。在出发来襄州之前,俞夫人爱女心切,担心俞鹿在外地会吃不饱穿不暖——当然这只是她杞人忧天,给俞鹿准备了一笔丰厚的钱做生活资金。她根本不必工作,也不会有坐山吃空的可能。天天窝在家里画画、睡觉,有空去逛个街,喝个咖啡,不是更好吗?

    现在,这里还减少了根叔那一张吃饭的嘴,住所也换成小公寓了,钱财更加充足。泉州首富大小姐,何苦出去工作,给自己找罪受呢?

    俞鹿一看秋莲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笑了笑,说:“我是去教人画画,又不是去什么粗俗的地方工作。与其挥霍钱财,无聊度日,我想找点事情做,日子才不那么空虚。”

    打发时间是真心话,不过,俞鹿实际上也是尽量不想挥霍那笔钱。

    更重要的是,整天窝在家里,她又怎么可能再见到徐恪之?

    她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重新站到他的面前,才能有后续。

    秋莲被她一说,也想起来了,如今这个世道,大部分人都过得不太好。还有闲心逸致和钱请得起绘画老师的人家,必定都是有钱人,不会苛待老师。即便只是去画庄教画,那是也得有一定家底的学生才去得起的,条件肯定不会差的。

    俞鹿说行动就行动。

    她学的是西洋画。如今在华国,开西洋画室的几乎都是洋人,又或者是背后有洋人合资者,因为如今的人员流动率很大,时时都有岗位的空缺,只要有心,很快就能选择到合适的机会。

    这么多年,俞鹿因为是真心喜欢画画,一直没有停下精修绘画的脚步。面试她的人是一个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年轻华国男人李先生,还有他的洋人太太苏珊。

    看完了俞鹿的画册后,这对夫妻似乎都十分喜欢,用很专业的语句表达了赞美,一看就知道是行内人。同时因为俞鹿会说流利的外语,可以和苏珊直接交流,苏珊格外满意她。

    双方很快就聘用条件达成了一致。俞鹿每周只要二四六来画室就可以了,十分清闲。

    李先生送俞鹿出门时,心情很不错,闲聊着说:“说起来,俞小姐,您刚才与苏珊对话时,我发现您的外语非常地道。距离您留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很多人离开了那个环境,语言都会生疏,像您这样的真的非常少见。”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雪也停了,灿烂的阳光照得街角和树枝上的积雪都白花花的。两人一起走下了楼梯,身子沐浴在了阳光下,却感受不到阳光的暖意,风依然很冷。

    “在回国后,我还是去过西洋画室的,所以不算完全离开了那个语言环境。”

    李先生恍然:“难怪说得那么好。”

    俞鹿笑了笑,正要戴上毡帽。忽然有一阵风吹来,她的手一下子没捏稳帽子,帽子脱手被吹飞了。却又因为不是纸一样轻飘飘的材质,往外飞了几米,就下落了。好死不死,恰好落到了马路上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

    迎面飞来了障碍物,那车子瞬间就刹住了。俞鹿暗道不好,连忙加快了几步,跑到了车轮旁,捡起了滚到地上的帽子。

    低头时,她注意到了车子的牌子,暗暗咋舌——俞家鼎盛时期的座驾,都没有这么豪奢呢。这肯定是襄州的权贵。

    不过,车窗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俞鹿直起身来,副驾驶的车窗,就摇下了一条缝隙。那儿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问她:“小姐,你没受伤吧,需要帮忙吗?”

    “没事。”俞鹿的脸微红,不好意思地退到了人行道上:“我该说不好意思,是我没拿好帽子,让它飞到你们车窗上了。”

    “没事就好。”那男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将车窗缓缓摇上了。

    正好后面有一个人力车夫来了,俞鹿也没有久留,轻快地跑上去,截住了他,报了自己的地址。

    人力车夫道:“好嘞。您坐稳,我起了啊。”

    待走出了一段路,俞鹿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帽子,叹了一声。真是流年不利,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顶帽子,都被车轮下的雪水弄脏了。

    正好人力车到了转角的地方,俞鹿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马路。才发现那辆黑色的车子居然还没开走。一直凝固在了原地,直到这会儿,才发动了,继续往前开。

    这一丝丝违和的感觉,让俞鹿蹙起了眉。

    要不是她没有那么自作多情,再加上进度条毫无变化,她都要以为,那辆车子停着不走,是因为车里的人在看她了。

    ……

    第二天,俞鹿到画室报到了。

    天底下应该没人会喜欢上班。不过俞鹿倒是做得很开心。李先生是襄州本地人,家境很好,在留洋学艺术时认识了现在的太太苏珊,一起回到了华国开画室。他们的画室不仅为了赚钱,也是画廊与画展,经营压力不大,学生倒是很多,都是襄州本地有钱人的子女。要么是自己喜欢画画,要么是被父母送来熏陶艺术情操,顺便和李先生攀攀关系的。

    下到七八岁,上到十四五岁的孩子都有。

    先前在俞鹿这个位置教画的是一个老头,画工不错,但人很严肃古板。自己想学画画的小孩就罢了,那些被逼着来的小孩就简直是生无可恋了。

    这周二,众人又按时抵达画室,发现画师换成了俞鹿,都很惊讶。不得不说美貌是第一生产力,短短几天功夫,学生们的积极性明显提高了不少,一下课都爱围着俞鹿叽叽喳喳的。

    谁知,这样的日子不过持续了几天,就被李先生叫停了。

    原来是有一个富家大小姐需要私人的画师去她的别墅教她学画。这位小姐的身份不简单,父母辈似乎与徐启宏的家族是世交。李先生综合考虑后推荐了俞鹿过去。

    俞鹿有点惊讶,心说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本来的打算,是先以画师身份接近那个阶层的人——毕竟这是她最有底气的一项技能了。先进入那个环境,才有机会见到徐恪之。但现在李先生的这个提议似乎给她提供了更快捷的路,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位小姐果然是富裕人家,出手阔绰。还派出了车子,接俞鹿过去了他们家的半山别墅里。

    在来之前,俞鹿就已经从苏珊那里了解到了,这位张小姐的父亲,如今是徐启宏的一名直属部下。

    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接待了她,让俞鹿在客厅里稍等,给她倒了杯茶。

    俞鹿道了句谢,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俞鹿姿态优雅,教养良好,神色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管家看在了眼里,暗暗赞许,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到了十点钟,俞鹿等到了她要教画的对象。

    出乎意料,这位张小姐,原来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子。而且,之前完全没有相应的基本功。俞鹿自然要对她从基本功教起。只是,张小姐毕竟是小孩心性,似乎想跳过这些枯燥的部分,直接学复杂的绘画,尤其是人物素描。

    俞鹿肯定不会同意。

    张小姐不干了,赌气地说:“我不想学这些了,我要学素描,你快教我,我要像你画得一样好!”

    俞鹿看到她气鼓鼓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你那么心急要学复杂的素描呢?”

    “因为……因为……”张小姐鼓起了两腮,脸色忽然变得有点红,眼神也有点闪躲了:“你管我。”

    俞鹿心说我还不懂你们这些小女生,笑眯眯地说:“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比较喜欢画画的女生,你才……”

    “啊啊啊啊啊!”张小姐猛地跳了起来,恼羞成怒地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许说下去了!”

    俞鹿忍俊不禁,点了点头,止住笑意后,才认真地说:“那你就更该认真打基础。不然,地基不打好,建多高的楼都是一盘散沙。要是以后你当着那男孩子的面画了一个奇丑无比的人体,说不定他就不理你咯……”

    张小姐咽了口唾沫,果然老实了不少。俞鹿教她画画,也省心多了。

    此后一周,俞鹿隔天就会上门去教她画画。

    张小姐是个任性的姑娘,但心眼不坏。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保护得很好。

    也许是因为俞鹿识破了她的心思,双方有了共同的秘密,张小姐觉得俞鹿亲近了不少。有时候还会扭扭捏捏地问她一些怎么和男孩子相处的事。

    彼时,俞鹿的心里还觉得很好玩儿。

    却没想到,原来张小姐口中喜欢的男孩子,并不是十二三岁的小男生。

    而她与徐恪之再见的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是开始教画的一个星期之后,上课之前,张小姐就神神秘秘地告诉她,等一下会有一个小姐妹来找她玩儿,今天要提早半个小时下课,她想去打扮。

    严格来说,张小姐是她的雇主,既然雇主这样要求,俞鹿自然是同意的。

    似乎是因为密友要来,张小姐今天上课明显心不在焉,隐隐兴奋。一下课,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对俞鹿强调道:“你别走,等一下我们要在温室花园里一起喝下午茶,你也一起来吧。”

    俞鹿失笑。

    大约二十分钟后,张小姐换了一身漂亮的小裙子出来。俞鹿收拾好了画具,也和她一起下了客厅。

    为了作画方便,她刚才是脱了外套的。因为长时间握笔,手都有点僵了。此时,握着热乎乎的茶杯,冰冻的肌肤稍有舒缓。

    俞鹿坐在沙发上,闻了一口红茶的香气,忽然,听见了后面传来了管家开门和带领客人进来的声音。

    面对着门的张小姐,眼前一亮,跳了起来,冲了过去:“竹南,你来啦!”

    这个名字一闯入耳中,俞鹿放下茶杯的动作,就凝滞了一下。

    一种僵硬而发麻的感觉,似乎从她的脚趾头,缓缓上爬。

    回过头去,便见到那富丽堂皇的大厅,开了一扇门。

    张小姐拉着一个女孩子,欢天喜地地进了屋子。

    而在她们的后方,管家的身边,还立着一个沉默的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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