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兰缺受气离开,走之前,眸生杀气的看了候大石一眼,撂下一番讽刺的话:“真是滑稽,你做了这么些年的大理寺寺正,却始终做没法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如今,还被一个从户部调任过来的小书生压着,候大石,你还真是一只狗!”
候大石虽然也是个暴躁的人。
可眼下他并不恼。
因为与司徒兰缺这种人计较,没必要!
何况,他也不稀罕大理寺卿的位置。
司徒兰缺带着金吾卫离开后,候大石阴着脸,转眸带着戾气质问林末:“你为什么一定跟他抢人?我要是不在,你可能已经被他一剑刺死了。”
林末却是淡淡道:“若将楼玉莲由司徒兰缺带去金吾卫衙门,你认为,他还能活着出来吗?到时候,我们还怎么问楼玉莲关于皮影的事?”
呃……
还真是!
若楼玉莲一口咬定没有见过那个灰衣男人,以司徒兰缺的手段,必定会将楼玉莲的嘴生生撬开,用刑致死。
林末的担忧和思量不是没有道理。
候大石这番想想,便也不做声了。
很快,胡玉搂恢复往日的常态,金吾卫和大理寺的人也都走了。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
楼玉莲被带回来后,林末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后堂,还为他泡了杯茶,以客待之。
夜凉,屋子里点了几个暖炉。
屋中除了林末和候大石,还有少卿江七、大理寺寺丞梁邱、负责案件记录的古叔和数名大理寺隶属人员。
一双双目光都落在正在喝茶的楼玉莲身上。
这人真怪!
这是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
楼玉莲身形不壮,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深深的凹着,无神又无力,看上去死气沉沉,感觉就是个将死之人!
难道开古玩店的人,都是这幅样子吗?
半晌后,倒是林末先开了口:“楼老板,恕我等冒昧,今日上胡玉搂将你带来此处,是有一事相问,事关近日南城戏庄的两桩命案,各种有些疑问,需你帮着解一解。”
楼玉莲抬着黑溜溜的眼睛,朝林末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大人,我没杀人。”
那声音,冰冰冷冷的。
仿佛从深渊寒底中传来!
让人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末笑笑:“楼老板,你别着急,我没说人是你杀的。”
“我没急……”
“好,那我点入正题。”林末将那个装有皮影的木匣子取了出来,打开锁头,然后推到他面前,施施然道,“楼老板开古玩店,定然见过很多新鲜玩意,不知道,可认识这些皮影?”
众人目光聚在楼玉莲身上,静等他开口。
楼玉莲闻言,朝那个木匣子看去,当看到里面那批皮影时,他的脸色当即一僵,无神的眸中迸发出了一抹惊愕。
但稍纵即逝,便又恢复了平静。
可这一不起眼的神色变化,都被林末收入眼底。
只见,楼玉莲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捡起木匣中的一面皮影,托在手中细细打量了许久后才慢慢搁下。
“这是从哪来的?”
“南城戏庄。”林末问,“你可认识?”
“算认得,也不算认得。”
“说说看。”
楼玉莲又沉默了半晌,眸光低垂,脸色也有些微微泛白,他声音低低道来:“这箱皮影,我见过,不过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岁,我爹他老人家也还在世,当时的古玩店由他一手打理着,我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
十二年前。
炎热的长安城,被一场大雨冲洗得十分凉爽。
小雨淅淅,丝毫没有渐停的迹象。
十岁的楼玉莲在店里帮着父亲整理古玩物件,一回头,便看到一个男人冒着大雨从外头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隐约间,那身粗布麻衣上似乎还淌着血迹……男人面色惨白,双唇发紫,左脸的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色胎记,嘴角处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条骤长的口子,起了瘆的疤痕。
这个男人骨架不大,走起路来显得很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坠到地上去。
再细细一看,男人的怀中抱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匣子,用胸前的衣服和袖子可劲的罩着,以免淋到雨。
“老板,这个收吗?”男人将木匣子往柜台上放去,声音很轻,很弱。
楼玉莲的父亲叫楼奉,在当时长安城十分有名的古玩生意家,因为为人正直,眼光独到,做生意也从不坑人,所以口碑很好,古玩店也做得风生水起。
十里长安街,没人不认识楼奉!
楼奉先是瞧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随即眉头皱了皱,说:“这盒子做工精美是精美,可是不值几个钱,也算不上什么古玩物件,年轻人,还是拿回去吧。”
说罢,楼奉将木匣子推了回去。
男人垂着头,阴沉沉的解释道:“不是盒子,是盒子里的东西。”
“哦?盒子里是什么?”
“你看看吧。”男人将木匣子打开,再次推到楼奉面前。
楼奉目光往里一探,里面的东西让他赫然一惊,那是一面面摆放整齐的精美皮影人,不管是刀工、做工还是上色,都绝对称得上是佳品,非常有收藏意义,随便倒手一卖,就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可是,楼奉凭着他犀利的眼光和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知这些皮影人绝不普通,尤其是皮质……
“收吗?”男人问。
“真卖?”
“卖!”
“我得仔细看看。”
楼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皮影人,他很感兴趣,从里面将一面新娘皮影拿了出来,搁在手里仔细瞧看,皮影人皮质光滑透亮,描绘的色泽也是艳丽饱满,拿在手中竟然还有丝丝温度!
当时的楼玉莲就站在旁边,他看到了父亲眼底对那些皮影人的喜欢。
可是下一刻,父亲却突然将皮影人放回了木匣中,表情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意,连忙将木匣的盖子合上,推回男人面前,说:“拿回去吧,不收。”
“真的不收吗?”
“我这里是古玩店,收不了这些邪门的东西。”
“可它是最好的。”
“是,它是最好的,但我这里不收,年轻人,拿回去吧,也别太痴迷这些玩意,它们会要了你的命。”楼奉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