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泱随着完颜亨出了龙坛。
龙坛内阵法,错综复杂,即便是先天之境,贸然闯入,没有正确路线,也脱身不得,只能如同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所以完颜亨带着白泱出龙坛,有时向前走,有时又会往后退几步,白泱跟的很紧。
出了龙坛,“这阵法好神奇,竟能这般变化诸多。龙阁内还有此等奇人异士?”
“此阵法并不是龙阁之人所造,而是我要给你介绍的那个异人,此人正是如今真华大陆精通阵法宗师,你跟着他或许能够学到很多东西。”
“或许?”
“此人性格捉摸不定,即使是我,他也不会给面子。能不能学到东西,就看你造化了。”
白泱心微微臆动,看来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这人是金国人?”
白泱从完颜亨这里得知地址乃是在上京城外不远地方,固有此问。
“并不是,此人只不过是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暂时在金国境内。你可知真华大陆四大先天?”完颜亨突然问。
“好像有所耳闻,不记得谁提及过了。”白泱不知为何会提起四大先天。
“真华大陆如今明面上四大先天,乃是人们所知的最为强大之人。除了我之外,还有罗门堂罗中,魔教的云逸,另外一个就是易白。四人并称为真华大陆四大先天。”
白泱心想到,竟然还有三人实力足够与完颜亨并称,想来都不是泛泛之辈,而他对于真华大陆也更进一步了解。
“四人中,只有这易白无门无派,只身一人,凭借一手易学阵法独步天下,一心钻研易,可谓是痴迷,即便是我称呼他一声宗师也不为过。”完颜亨语气中竟然隐隐有些敬佩之意,要知道他可是有天下第一之称,这天下能够被他敬佩之人,白泱还是第一次听说。
心下也更好奇易白到底是个怎样之人。
完颜亨突然语气一寒,声音沉沉:“这种人若是为宋国所用,危害极大,若是他有心归于宋国,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
白泱心下一惊,没想到完颜亨对易白已经起了杀心,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无情?有时候,成大事,就要有所决断!”
白泱不答。
……
按照完颜亨所说地址,白泱出了上京城,朝着南方而去。
北风森冷如刀,脚下的土地冻得梆硬。原来他在龙坛内一呆两个多月,这时已是进了冬天里了。
暮色渐浓,白泱已来到上京城外的延庆镇前,由于接近上京,此地建设也是繁华不已。抬头,可见气势不凡的大万安寺,寺前铺户林立,热闹非凡。
但转过两条小巷,便霍然幽静下来,眼前是两株粗茁的老槐,树冠庞大,老干繁枝,直耸向天。老槐四周却种着几丛疏竹,这南方常见的竹在北地闹市内虽有些憔悴,但瘦削横斜,在萧瑟的朔风中觉醒目提神。
茅屋深巷掩映在槐枝冷竹间,竟透出几分清逸出尘的烟霞之气。
白泱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幽静好看的地方,偏偏叫做“鬼巷”?难道这巷里有鬼?走了几步,忽觉这小巷布置古怪,当即留心在意,小心前行。
“易先生在么?”白泱终于穿过几道幽深的小巷,再转过两株老槐,在一丛篱笆院前定住步,高声叫道,“晚辈白泱,特来拜访。”连叫三声,篱笆院内的茅屋里却是悄然无声。
白泱皱皱眉头,推开篱笆,缓步走入院中。
却见院中还有横七竖八排起的数道篱笆,有几块矮矮的光滑青石,看似院中主人随手摆布,但瞧上去却又错落有致。
跨入小院,白泱忽然觉出一股怪异气息迎面撞来,一恍惚间,那几道篱笆隐隐地竟似动了起来。
再跨出两步,陡地觉得那篱笆层层叠叠,竟似无穷无尽,几块青石也在眼中骤然增大,看上去怪异之极。
白泱尝试半空而行,却惊奇
地发现,此地异常,竟不能腾空。
白泱忽然明白为何这地方叫做“鬼巷”了。
他一惊之下,立时止步,凝目细瞧。
这些天,白泱跟随燕柏修行,知晓一些有关阵法的知识,虽然不甚了解,不过此时看去,却见看似随意的篱笆青石,竟全是依着五行八卦方位布置,阴阳消长,相生相克,隐然便是个奇门阵法。
白泱心中一凛:“这易白随手挥洒,竟将这小院布成一座让人进退两难的怪阵,当真了得!”
白泱只是几日修行,眼见这随手布置的阵图之法,只觉院中的小阵竟是依着九数洛书之理配以先天八卦布成,苦思之下,却觉两翼间又生出许多的变化。
白泱先今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境地。
沉思良久,猛地想起那座布置繁复的龙坛便是易白所造,便试着以龙坛的进退口诀,东跨两步,西退几步,不知不觉地竟走到了茅屋之前。
屋中幽暗得紧,一个白发老者独坐灯下,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听得有人进来,却是不理不睬。老者身后的炉火上,却焐着黑黝黝的一个药罐,浓浓的苦涩气息正自药盖下散出来。
走到那老者近前,见桌上摆得却是一局珍珑,略一注目,便觉那珍珑变化繁复,劫中生劫。
白泱跟随燕柏也下棋这么些天,看到此等棋局,只觉得繁复至极,根本理不清楚头绪,凝神沉思,便只觉得整个人要陷进去。
老者沉了沉,只见他执起一枚白子想棋盘方向落去,白泱于棋盘中间,如同看到一条白色巨龙气势如虹朝着黑色巨龙扑咬过去。
黑龙仿佛无路可退,只得正面迎击,奈何力不从心,眼看处于劣势。
老者再下几手,黑龙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棋盘上面,似乎已经都是白子之势。
“黑子这是要输了。”白泱开口道。
“不一定。”老者傲然道,轻咦了一声,抬起皱纹维累的一张苍白老脸,旋即有注视棋盘。
这是白泱第一次听到老者开口,声音有些苍老,却精神奕奕。
老者拾起黑子不紧不慢地在棋盘上应了一手。
连着下了七八招后。
随着老者向中腹的一单跳,棋盘上形势突变,黑棋棋形厚实,白棋果然已见危势。
白泱见此,惊叹不已,为刚刚为时过早的话有些懊恼,也更惊叹于易白对于局势的精妙掌控。
易白觑见那药火候已足,转身端下了药罐,倒了一碗浓浓的汤药。放在桌前,这才重开棋局。
易白执白先行,着法谨严,行棋如堂堂之阵,稳稳不失先手,棋艺之高,还在燕柏之上。
黑子下行棋落,却犹如神龙经空,妙招迭出。如同变幻一人,风格突变,运思巧妙,着法看似随手而为,却又高妙得出人意料。
数十之后,易白忽然哈哈大笑:“黑子已胜!”
白泱道:“此时胜负未明,何出此言?”
那老者摇头道:“《易》称见机而作,此局这时虽然难见高下,但在学易之人看来,黑子已失先机,勉力而为,也是枉然。”说着手拈白须,眼望白泱,心道:根骨清奇,气韵高远,心灵通透,是个好苗子。
“之前可曾学过易学?”
“不曾接触。”
易白听到此话,不禁大笑起来。
“竟然是个空白纸张,那么就让我来描绘一番,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学来!”
说罢,连连咳嗽起来。
易白端起药汤,喝下后,才好转一些。
“先生可是有疾在身?我听闻先生乃是真华大陆四大先天之一,怎会落下伤势?”白泱看易白尽数阁下的药汤,疑问道。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简单来说就是我和别人打架,输了,就落下了伤势。
要知道先天之境,一般天材地宝根本无用,最少也要先天灵物才有效果,可是这珍贵灵物很难寻找
,即便是到处寻找,岂不是浪费了我参悟易学时间。
所以我就答应完颜亨,跟着他来了这里,对我恩威并施,想要修行我的阵法,却都被我骂跑了,不仅因为我本是宋人,不愿将一身本事传了金人,也是那些人根性不足,难堪大任。”
白泱心下了然,完颜亨说的对他有恩,便是如此了,此人身为四大先天,为了报恩愿意屈于人下,也是难得。
“我看先生刚刚推知黑衣要输,这易学便是可以推知未来之事的学问?”白泱问道。
“这是世人对易学大的误解,”易白的老眼忽张,他的面色本是苍白中透着暗黄,但这时说起易学,一张瘦脸立时神采飞扬,“善易者不卜。日,使吾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也!其实易学就是天道,世人却将之看作卜巫算命的小道,实是有眼无珠。”
白泱见他眼中精光流动,只觉有一股洞悉世间至理的奇异气质,忍不住道:“易学如何通天?”
易白瞥他一眼,冷冷不答。
白泱觉得这易白的脾气忽喜忽怒,当真比完颜亨还难琢磨,只得静静等待。
沉了好久,易白叹一口气:“老夫适得意忘言,你却不明了这上乘的无言之教!可惜可惜,蠢材蠢材!”
忽地指着屋中简洁的陈设,冷冷道,“这些家什,都是老夫自己闲时打造的,你瞧可还看得过眼么?”
白泱忽又被他骂作“蠢材”,有些不知所以。
转头四顾,只见屋中的一张方桌,几把竹椅,有条案躺卧,均是以硬木制成。这些物什乍一看去,全都平平无奇,但既然是易白说了,自然不寻常。
这回他明白了,知道这怪人言行中都暗带玄机,仔细品味,陡然觉得一桌一椅,莫不线条流畅,连上面古朴细致的花纹,都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
在淡淡的灯光之下,他久久注目这些浑若天成的桌椅家什,心中竟生出一股久违的喜悦欢畅,“只觉得看着桌子,竟如同天生如此,自然而成,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易白道:“天道就是自然,大至星辰运转,小至桌椅陈设,莫不深蕴易理!”
他那冷冰冰的眼中闪出一丝嘉许之意,道:“至这地步,老夫能跟你言易!你可还要将身心沉潜下来,惟有精诚所至,能探知易学精微……”
白泱听得连连点头,心旌摇曳之下,只觉这满室苦涩的药味都变得清谅起来,甚至洋溢出一股玄奇的味道。
如此一来,白泱便蜗在这茅屋之内,潜心跟易白学习易学。西侧那间茅屋便归他居住。
每日上午易白亲来传他半日易学,下午指今他钻研相应的易学经典。
易学深远广大,大致可分为象数、义理两派,举凡天文地理、医道武功、兵法战策乃至龟卜占筮,都与《易》相关。
白泱这次只能跟易白匆匆短聚,自不能将各派学问尽数钻研。
这怪人身为四大先天,更是阵法宗师,这名动八方的大师,却在闹市之中悠哉游哉地过他的隐居日,颇有大隐隐于市之妙。
跟易白学易,其实也是件苦差事,不说他那间屋内药气浓郁刺鼻,烦人的还是他阐幽微讲到了得意之时,白泱若是领会稍慢,便会引得他破口大骂“蠢材”,冷言冷语地挖苦好多时候。
白泱最初虽觉得气恼,但心下一想,自己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傻子,不也照旧过来了,如今这才算是什么,更何况自己是学习而来,更该心怀感激。
追随易白数日,白泱知《易》被尊为五经之首、三玄之冠。委实是包罗万象。囊括了诸家学问。
白泱本就想要学习自己所不知道之学问,而今又得了易白这等明师,钻研得如痴如醉。常常昼夜危坐,头不就枕,当真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易学日益透彻,却不知日月穿梭,转眼便是三个月时光匆匆飞逝。
除夕元旦已过,新桃换了旧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