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宫墙之内,有人夜行。
所过之处,片叶不动。
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
径直闯入了未央宫中。
未央宫中,住着的是已故楚王的王后。
“找到嘉儿了?”
王后不过四十出头,正是风姿绰约的时候——可此时,丧夫之后,两个儿子都不知所踪,哪还有心思去收拾自己?满脸的憔悴,往日风华,不复存在。
“回小姐,已经找到了。”
夜行人是王后娘家的人,而非宫中豢养的暗卫。
“二公子他……今日去了他那处被搁置了许久的宅子,就再没出来过。”
在罗嘉腿脚残疾之后,楚国公就总赏赐他东西,宅子庄子都赏了不少——这还没到封王的年纪,赏赐下来的地方,都顶得上一个小诸侯国了——不过楚王美其名曰,是让因为受伤阴郁的罗嘉心情烦闷时便去这些地方散散心,堵上了指责他偏疼罗嘉的悠悠众口。
罗嘉一如楚国公所愿的那样,时不时就去自己的那些地儿遛跶一二,就算自己行动不便,也会乘车驾前去。
做足了受伤后萎靡不振的姿态。
不过他身为家中幺儿,又天资聪颖,得到爹爹宠爱,倒也正常。
是以也不曾有太多的人将主意打到罗嘉身上。
可王后——楚国公的枕边人,哪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心思?
她沉默地拿起一边的琉璃杯盏,一口饮尽,才稍稍抚平了心中的情绪。
而后才道:“他去那儿作甚?”
端庄平静。
一如曾经的王后。
不过是一件小事儿。
夜行人抬头看了王后一眼,咬咬牙,终是将话说出:“娘娘,公子乔,也在别院里。”
果然,此话一出,王后便怔愣在那儿。
手劲一大,便将手中的杯盏捏碎。
“娘娘……”
夜行人本想劝说一二,却听王后说道:“世子?他已经回来了?”
都是她的孩子,可她却唤二公子“嘉儿”,称呼罗乔为“世子”。
亲疏分明。
“正是,只是他一直待在别院中,若非我们熟悉别院,也不会发现世子藏在其中。”
王后拧眉想了许久,才说:“世子如何回来的?他既然已经回来了,又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躲在别院之中?嘉儿又为何要跑去别院之中找他?”
别说是这一连串的问题了,就是单拎一个出来,夜行人作为一个下人,也答不上来啊!
王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深吸了一口气,挥挥手,便让他回去了。
夜色之中,中年女人颓然坐在八宝雕花圈椅之中,一双吹弹可破的手左右乱摸着,无处安放。
她不是害怕罗乔回城。
也并不是盼着罗乔的不好。
罗乔和罗嘉,都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身为母亲,岂会不疼自己的孩子?
只是罗嘉,自小优秀,远胜于昔日的罗乔——这是王城之中有目共睹的事儿。
偏宠幺儿,似乎也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尤其是在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却互遭意外,双腿残疾的情况之下。
不久之前,她的丈夫楚国公猝然长逝,随后,身为王位继承人的嫡长子又被巫蛊师们掳走……
一时间,她思绪大乱!
都说出嫁随夫、夫死随子——事到如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剩下了聪慧的二子罗嘉。
那时候,她是存了要扶持罗嘉上位的心思的。
可是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
就连自己的亲兄长,也未必信得过她。
就连自己的亲兄长,都从她手中拿走了楚国公临死前交给她的半枚虎符。
更何况那群巴不得楚国生乱、好让他们从中谋利的楚国贵族们?
他们岂会让她一个妇人如愿?
他们一会儿说并未确认罗乔已故,不宜违祖制另立新君;一会儿又说罗嘉年幼,若是立了他为楚国公,岂不是就任她这个楚国王后为所欲为了?
说到底,还不都是借口?
她和兄长与那群贵族们苦苦周旋,拖延了这么些时日,竟给了罗乔卷土重来的时间和机会。
可是……
在方才的那阵慌乱之后,她竟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几分……
安定。
似乎只有罗乔回来了,她才觉得有儿给她养老。
因为罗乔,终究是楚地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只要他回来了,无论那些贵族们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迟早被收拾干净。
可这短暂的满足之后,她又感受到了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慌。
她是怕罗乔回来的。
也怕罗乔继承王位。
烛光摇曳之下,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夜里。
那个让她饱受折磨的生产之夜。
她想起罗乔出生时的那声啼哭。
想起她的头一个孩子第一回睁开眼睛时,乌黑的眸子中映着她厌恶的目光。
她的背后已经隐约泛出冷汗。
她怕罗乔继位后,记恨她曾经的冷淡而给她穿小鞋……
她怕自己——不得善终。
————
赭石色的砖瓦上,趴着两个偷听的家伙。
未央宫中的女人,脸色像是永巷里头的染缸,一会儿灰败一会儿喜上眉梢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狐狸,一个是久在深宫里的小狐狸——甚至都无需去猜想,就能知晓这位王后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云玺甚至都要开始心疼罗乔了。
虽然她是皇宫中最小的孩子,没见过女子生产的场景,可好歹也是阅尽安澜城中话本子的长定皇姬,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疼不疼的,哪里是女子腹中的孩子能控制得了的?
就这样对自己的孩子生了偏见,也委实可笑。
而且……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王后她满脑子里想着的竟然是她能否安安生生地颐养天年,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否安然无恙?
真是一出好戏!
云玺禁不住嗤笑出声。
戏中百味,终不如现实来得让人心惊胆战。
只是,言喻为何要带她来看这事儿?
他们不是早在与那些罗乔罗列出来的官吏谈合作时,便隐约猜到了王后的心思吗?
言喻轻笑一声,搂着云玺离开了王城,回到了客栈之中,才道:“不过是带殿下长长见识罢了。”
云玺挑眉,凑在他面前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宫还天真地想着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吧?”
言喻:“……”
他唇角一勾,便将云玺搂入怀中:“我不是吗?”
云玺:“……”
她刚把他给忘了。
她刚才满脑子都想着深宫父子母子感情去了。
再回神时,老狐狸眼中已带上了她熟悉的……不可言说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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